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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衡应酬完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不掉的饭局。对方是北京来的特派员，军政部那头的人，不陪着喝两杯不过去。今晚喝得有些急，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军装领口勒得慌，他一边走一边扯松了松领口，靴子踩在公馆的石板路上，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周明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报明天的行程。

“明天一早，六点半车到门口，去吴淞口看江防工事。上次那个炮台基座修得不太对，承建商材料齐了，得您亲自去验一下。午饭安排在师部食堂，张镇守使要过来，跟您对一下下个月联合操练的事。下午三点军需处有个会，军饷拨款的明细要您过目签字。哦，还有……南边密电组截了一份电报，我已经放您书房桌上了。”

陈绍衡“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走进楼。

他正要往楼梯走，一个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

“回来了？”

他和周明同时抬头。

林婉音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她披着一头乌发，穿着月白色的丝质睡衣，柔软的缎面贴着身体的曲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领口松松地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肩头圆润的弧线，胸前那片莹白的肌肤在丝料的掩映下半隐半现。她就这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头发散在肩后，慵懒又撩人，像是刚从画里走下来的。

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楼梯口站了多久。

周明只看了一眼就猛地低下头，声音都紧了几分：“师座，我先回了。您有事随时叫我。”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追兵，大门一开一合，人就没影了。

陈绍衡几步上了楼梯，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眉头微微拧起。他伸手把她肩头的睡衣拉正，把那片露出来的莹白遮好，手指在她肩窝上停留的那一下带着明显的不悦。

“穿成这样出来，成何体统？让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林婉音任由他给自己拉好衣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周明荒而逃的方向。在心里翻了个不为人知的白眼：看到了又怎么样？反正他又不行。

她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哎，真是白瞎颂意一个好姑娘，怎么摊上这种事。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表情里带上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惋惜。

陈绍衡看着她盯着周明离开的方向发呆，还摇头，眉头皱得更深了，伸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拦：“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回房。”

林婉音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顺手挽住他的胳膊往卧室走。

进了卧房，陈绍衡站在床边，抬手去解军装的扣子。林婉音走过去，把他的手拿开，一颗一颗替他往下解。

她低着头边解扣子边：“以后超过九点回来，你得给我写个明。写清楚去哪儿、见谁、几点回来。”

她完，腾出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陈绍衡低头一看，酒意都醒了两分。

那是一张提前画好的表格，格式比军营里的请假条还工整。表头居中写着几个端正的楷体字：《晚归情况明书》。行字备注：“本明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自留。”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纸张轻飘飘的，他却觉得有千斤重。他看看纸，又看看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把纸揉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婉音把脱下的军装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后往沙发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端正。

“你让我三点回家，我做到了。以后你得九点前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家是我们两个人的，规矩不能只给我一个人定。以后超过九点回来，你就填一份这个。”

她把床头柜上的钢笔拿起来，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抬起眼看他，语气温柔得像在请他签收一份快递：“填一下就好，不用太长。”

陈绍衡盯着那张纸，感觉极其荒谬。他，陈绍衡，手下管着上万号人，白天在军营里训话训得底下的营长大气都不敢出，晚上回家得趴桌上填一份《晚归情况明书》。去哪儿、见谁、几点回来——这他妈是什么？把他当兵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