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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目光收回来，看着陈绍衡：“颂意她……颂意和太太，她们都知道《韩非子》《史记》《资治通鉴》这类书，谈起来头头是道，像是从读熟了的。”

“什么？”陈绍衡的眉头皱起来，烟停在嘴边没吸，眼睛看着周明，等他往下。

周明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一件他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师座，您这世上什么样的家庭会教女儿家读这个？又得是什么样的先生才能教这些？”

陈绍衡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明，过了好一会儿才：“婉音平时就喜欢看书，许是无意间看过这些？”

周明摇摇头。他站直了身子，回过头来，脸色认真得近乎郑重：“这些书哪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能教女儿家读这些的，那得是家里有底气、有师承、有门路的。就算是乡绅家的姐，从哪接触这些？读给谁听？将来嫁了人，跟丈夫谈帝王术？”

他每一句都问得实在。陈绍衡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周明继续，声音不高，但句句扎在陈绍衡心里：“除非，她们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家族需要一个女儿来顶门立户，从当儿子养，请最好的先生，教最深的学问，读那些只有嫡子才有资格读的书。可这样的家庭有几个？但凡有儿子的，谁会让女儿学这些？”

他顿了一下，看了陈绍衡一眼，然后补了一句：“或者还有另一种……站在权力巅峰的家族，不就是这样培养女儿的吗？从请饱学宿儒教导，让她们精通经史、熟读典籍、通晓时局，等长大了就送出去，替家族刺探情报、拉拢关系、影响决策……”

他抽了口烟，又缓缓吐出：“可她们的作风……不像是棋子。这才是我最害怕的。既不像继承人，也不像棋子。师座，你这是什么？”

陈绍衡没有回答。周明继续下去，手指夹着烟，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您再看看太太她在霓虹国读书。林家村都被咱们的人翻遍了，村里几条狗我们都知道，可哪条信息提过霓虹国这个地方？那里穷乡僻壤的，又哪来的什么温泉旅馆？可太太来上海前从来没有出过村。这完全不通。”

他把烟头摁进手边的烟灰缸里，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师座，如果颂意真跟皇族有瓜葛，我该怎么办？废帝现在在天津，身边围着一帮遗老遗少，天天做着复辟的春秋大梦。她一个女子，被卷进那种漩涡里去，如何脱得了身？”

陈绍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影子吹得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抬起头：“我不会让婉音沾上那些事。”他顿了顿，“我既然娶了她，我就得护着她。不管她是谁家的女儿，她既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的人。什么皇族不皇族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明：“监听组的人不能撤。撤了，她们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万一惹出什么乱子来，我们两眼一抹黑。这不是信不信任的事，这是……”

他想了想，换了个法：“有些危险她们自己不知道，我们得替她们挡在前头。人先搁着，咱们自己看顾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身，走到周明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拍里有一种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出口的默契。

“我们各自管好自己的人。在自己女人身边多待着点，比什么防身术都管用。”

周明把烟头摁灭，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