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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崇武一行人进了黄朴臣的宅子。
一个灰衣老仆引他们入内。前庭不宽,一条青石径,两旁种着几棵极老的松树,枝干虬曲,像刻意修剪过,又像天生如此。陈绍衡注意到,地上的青石一块一块,都磨得极光。不是新,是旧得发亮。
郑远川压低声音:“这地方,怎么连个鸟叫都没有。”
陈绍衡:“不只是鸟。你没发现,外头的风都进不来?”
张崇武:“这里背山,风被挡了。”
陈绍衡抬头看了看那几棵松,枝梢一丝不动。不是风被挡了,是这院子里,好像根本不起风。他收回目光,没再。
老仆在正厅门前停下。他先脱了鞋,把鞋整整齐齐摆在石阶旁,又轻轻把门推开半扇,侧身:“三位请。先生已候多时。”
张崇武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军靴,又看陈绍衡。郑远川已经先动了。他弯腰解了鞋带,把靴子脱下,和那老仆的鞋并排放好。陈绍衡没犹豫,跟着也脱了。张崇武见两人都脱了,嘴里“啧”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蹬掉军靴,声嘀咕:“这规矩,比见老太爷还讲究。”
三人脱了鞋,鱼贯而入。张崇武打头,陈绍衡居中,郑远川最后。踩在屋里的木地板上,脚底竟不觉得凉。这屋里像连温度都被调过了,不冷不热,刚刚好。
屋里陈设极简。一桌,几椅。一炉香,烟直直地往上走。墙上挂一幅字,只写四个字:静水流深。陈绍衡见了,觉得那字与其好,不如冷。一笔一划都沉得住,像写着的人,已经不指望谁看懂。
黄朴臣正站在窗边,修剪一盆松柏。他听见声音,没立刻回头。只听见剪子“咔”地一响,又一声。然后他才慢慢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他穿一件灰绸长衫,袖口挽了半截。脸看着不过四十许,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看过来的时候,像从很深的地方望出来,静得发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只扫了他们三人一眼,:
“坐。”
一个字。没有寒暄。张崇武准备了一路的场面话,全堵在喉咙里。
三人座。老仆端茶进来,一一奉上,然后躬身退到门边。黄朴臣端起自己那盏,慢慢呷了一口,眼皮也没抬一下。
他端着茶,慢慢吹着,眼睫半垂,既不话,也不看他们,仿佛这屋里只是多了三件会喘气的摆设。张崇武有点坐不住了。今天这趟本就是他求来的,对方不开口,他不能冷场。于是他硬着头皮笑:“黄老,我们兄弟几个,今日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头有些事,想请您给指点指点。”
黄朴臣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
“陈副军使这几个月,沪上防务压得紧。夜里睡得不好?”他。
陈绍衡抬眼看黄朴臣:“先生连这个也知道?”
“你眼底青黑,肩颈又僵,是夜里熬得太狠,心里不肯松。”黄朴臣低头吹了吹那杯茶,“我没带过兵,只是看人多了。”
张崇武忙接话:“黄老真神了。我上回在南京,听人,连蒋家那边有事,都有人来问您的意思。您这山居,清静是清静,可外头的事,没一样能逃过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