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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余老板就带着个人上了奶茶店三楼。

“侄媳妇儿，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个谁来。”他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笑呵呵地把身后的人往里头一让，“这位是上海商会的会长，秦桥，秦爷。”秦桥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进了门，先朝林婉音拱了拱手。

余老板又凑近两步，压着嗓子：“你不是想搞那什么高端会所吗？托我引见几个厉害人物。我想来想去，秦爷最合适。今日可把人给你请来了。”

林婉音往前一步，微微颔首：“秦先生，久仰。”

秦桥四十来岁，圆脸，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他笑起来不见精明，倒像邻家铺子里算账的先生，温温吞吞，慢条斯理。他朝林婉音回了个礼：“林老板，早听老余你做生意是把好手，你这里的东西新奇得很。我今日可是专门来喝奶茶的。”

林婉音笑了：“那请秦先生尝尝我们店里的新品。不一定合您的口，但一定跟别处不一样。”她朝翠看了一眼。翠会意，带着人把茶点一样样端进来。两杯热奶茶，一壶龙井，几样新奇点心，摆得清清爽爽。

秦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他平时少碰这些洋玩意儿，可这一口下去，倒觉着比想象中顺。他慢慢嚼了嚼里面的珍珠，才：“林老板这地方，只怕要盖过上海滩一半的茶楼。”林婉音只笑：“秦先生别打趣我了。”

余老板见气氛松快了些，才把话往正事上引：“秦爷今日来，也不是单为这一口茶。北边的张宗汉到了。他派了先头代表找了商会，问能不能弄到钱粮。你知道，咱们做生意的，最怕遇上这些。”

秦桥脸上仍笑着，却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张宗汉那边，是递了话。倒也不是明着要，只问商会能不能‘帮衬’一二。话到这个份上，跟伸手也差不多。上海滩的兵来来去去，哪一回来不这样？只是这一回，数目更大些，口气也更硬些。一开口就要三十万。”

他完，慢悠悠地端起奶茶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到林婉音身上，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打量。林婉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这哪是来喝奶茶的。这是来探路的。张宗汉要钱，商会不想给，又不敢明着不给。秦桥今天来，是要借她的嘴，探探陈绍衡那边的风声。

她也不点破，只把茶盏轻轻一放，笑着：“秦先生，这军粮军饷的事儿，我确实不懂。可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谁一上来就逼你表态、催你拿钱，谁就是自己心里没底。他若真厉害，不必这么急。他越急，您越不能跟着急。”

秦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他是在商场上熬了半辈子的人，这话的意思一点就透。商会跟带兵的打交道，跟商人之间谈买卖，本就是一个道理：先沉不住气的人，总是吃亏。张宗汉那帮人越摆得凶，越明他们心里发虚。

他抿了口茶，慢慢点头：“林老板得是。只是做买卖，我还能看货给价。这军爷要钱，我要是不给，回头他拿枪顶着你话，那还怎么讲道理。”

林婉音笑了一下：“那就先给一点。当是茶钱，见面费。不要多，够他面子，又不让他吃顺嘴。您只把话得软些，如今冬月里，粮价飞涨，各家的钱也紧。先支应一笔，余下的，等大部队安顿下来再议。他若还逼，就拖。拖到您心里有数了，再谈后头。”

秦桥“嗯”了一声，没急。他放下茶盏，看林婉音一眼。这女人的话，句句跟军务无关，却句句在怎么跟军爷打交道上。他问：“那以林老板看，这一笔，大概给多少合适？是商会先出，还是各家先凑？”

林婉音：“先由商会垫一个数，几千到一万上下，不能多。由头也别写什么军饷，就是上海商界给张司令的‘接风茶资’。这么一来，张宗汉收了钱，也挑不出大错。他若嫌少，要闹，那正好试试他这回来，是要长待，还是想咬一口就走。”

秦桥笑了。他看了眼余老板，：“老余，你今天这茶，请得值。”又转头对林婉音道：“林老板，今日这番话，秦某记下了。”他停一停，又，“只还有一桩，我想劳你替我问一句。陈副军使那边，对这位张司令，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若是军界没松口，我们商会给多给少，都只是在刀尖上走路。”

林婉音点头：“我明白。秦先生把心放一放。绍衡那边，我晚上见了他，寻个工夫探一探。能问出来的，我知会你。问不出来的，你也别急。张宗汉刚来，还不敢做得太绝。他要是真把商会逼狠了，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余老板在旁连声称是：“侄媳妇脑子清爽，秦爷你跟她谈，不亏。”

秦桥摇着头笑：“哪里是不亏，是我今日占便宜了。”他着，又端起那杯已经温下来的奶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