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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弘皙心底一直是暖的,是满的。父爱,母爱,他都有。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哪怕面对生父生母的算计,面对胤礽,面对李佳氏,面对那些复杂的亲情关系,弘皙都能够很快冷静下来。
因为他不需要从他们那里拼命索取爱。
他有。
他一直都有。
可永康没有。
永康只有自己。
弘皙闭上眼睛,第一次不得不承认。男子教育孩子,尤其是像他这样,从被雍正训练出来的人。太容易只看能力、结果、判断、成长。
他会教永康怎么做皇帝,怎么识人,怎么看账,怎么判断军情,怎么管理地方。但是很少停下来告诉他一句:
“永康。”
“你今天做得不好。”
“但阿玛还是爱你。”
于是,永康把这一部分,从皇后那里找了回来。
哪怕那份母爱,从一开始就掺杂着私心。
皇后会抱怨,会索取,会想从儿子手里拿权力。可她也会告诉永康:
“你很好。”
“是你皇阿玛要求太高。”
“额娘相信你。”
对于一个长期觉得自己不如父亲、不如皇祖父、甚至不如那些康熙胤字辈的太子来。
这些话,像救命一样。
他当然知道皇后自私。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只是舍不得拆穿。因为只要不拆穿,他就还能告诉自己——至少额娘觉得我很好。
至少有一个人,觉得我很好。
弘皙终于明白的时候。
已经太晚了。
他废了永康,始终没有杀他。甚至后来,哪怕永康已经被圈禁。弘皙依旧会让人送来他的所有记录。今天吃了什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看了什么书,了什么话,有没有闹,有没有哭。
新太子有一次进养心殿,看见桌角放着一摞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才发现全部都是废太子的。
弘皙立刻道:
“放下。”
新太子赶紧放回去。弘皙沉默了一会儿,又自己拿起来,翻了一页。
“他最近还好吗?”
“回皇阿玛,大哥身体还好。”
弘皙点点头,没有再话。
到临终以前,弘皙都没有真正放下这个孩子。他甚至觉得,永康走到今天,不能全部怪永康。皇后有错,旧贵族有错,永康自己当然也有错。
可是——自己也有,而且是很大的错。
临终前,弘皙把新帝叫到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完朝政,完制度,完那些应该交代的事情。最后,他突然:
“老二。”
“你大哥……”
新帝抬头。弘皙沉默了很久。
“别让他继续圈在京城了。”
“送出去吧。”
“送到非洲。”
新帝一愣。弘皙慢慢道:
“直亲王那一脉的人在那里。”
“有人看着。”
“也有人管。”
“把他的爵位、身份、东宫留下来的东西都拿掉。”
“让他自己活。”
“以后是死是活。”
“是种地。”
“是做生意。”
“还是重新做出一点事情。”
“都看他自己。”
新帝低声道:
“皇阿玛是想给大哥一次机会?”
弘皙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
“嗯。”
“他这一辈子。”
“从出生就是太子。”
“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做过永康。”
不是正安太子。
不是承安帝的嫡长子。
不是未来的皇帝。
只是——永康。
弘皙轻轻喘了一口气。
“让他出去吧。”
“离京城远一点。”
“也离他额娘远一点。”
“不定……还能重新活一次。”
新帝跪下。
“儿臣知道了。”
几日以后,承安帝驾崩,钟声响彻京城。
废太子府。
永康原本坐在窗边。听到第一声钟响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第二声。第三声。……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知道是谁走了。
“阿玛……”
只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其实从出生开始,就是阿玛带着他。时候,阿玛去地方,把他抱上马车。阿玛看案子,他坐在旁边。阿玛去田里,他跟着。阿玛巡视军营,他也跟着。
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阿玛太严厉。为什么永远都不满意?为什么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比不上?
可后来,真正一个人去地方办差以后。永康才第一次发现。没有阿玛站在后面,自己有多笨。
以前他觉得很多事情很简单,是因为阿玛早就把最难的部分处理掉了。以前他觉得自己也能看懂奏折,真正自己判断的时候,才发现一句话背后可能藏着七八层意思。
以前阿玛问一句:“你觉得呢?”他总觉得烦。现在才知道。那个人是在一点一点教他。
可是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又太想找一个人告诉自己——你没有那么差。于是,他去了额娘那里。
额娘爱他吗?
永康到现在都觉得,应该是爱的。可是那份爱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权力,有不甘,有利用,有她自己一辈子没有实现的野心。
永康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因为在额娘那里,他能听到自己最想听的话。
“永康最好。”
“是你皇阿玛太苛刻。”
“以后你做了皇帝。”
“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好。”
所以他一次一次给。给人,给关系,给权力。
最后把自己也给毁了。
永康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阿玛……”
“儿子错了。”
可是那个人,再也不会骂他了。不会皱着眉:“永康,你再想。”也不会坐在那里等他想半天,最后嫌弃一句:“怎么这么笨。”
永康忽然发现。他这一辈子最害怕听见的话。现在竟然想再听一次。只要阿玛还坐在那里,骂他一句都好。
当天夜里。
废太子永康自尽。
消息送进养心殿的时候,新帝锦安沉默了很久。锦安是皇阿玛给他的号。他看着桌上那封皇阿玛临终前留下来的安排,上面还写着——送永康往非洲。除宗室政治身份。留其性命。此后如何,任其自己。
皇阿玛到最后,都没有想让大哥死。甚至还想给他留一条路。
新帝闭了闭眼睛。
“废太子府邸的人。”
“全部按照皇阿玛原来的旨意。”
“送往非洲。”
“废太子本人……”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
“送去清西陵。”
“跟皇阿玛葬在一起吧。”
他知道。大哥想阿玛了。从到大,大哥都是跟着阿玛的。如今阿玛走了,他也跟着去了。
处理完永康,新帝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很久。实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当皇帝。
因为从他记事开始,所有人都知道——皇位是大哥的。皇阿玛也从来没有搞过什么平衡。没有今天抬一个皇子,明天抬另一个皇子。更没有故意让他们兄弟争。
大哥是太子,皇阿玛就真的按照皇帝培养。什么都给,什么都教,走到哪里都带。他们这些弟弟从看得明明白白。所以根本没有争位的心思。
有什么好争的?
皇阿玛已经把答案写脸上了。
谁知道。
最后大哥能把一手这样的牌,打成这样。
新帝想到这里,都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难过。
“好大哥啊……”
“你怎么就能这么笨呢?”
还有废后。想到那个女人,新帝眼神彻底冷下来。
皇阿玛原本可以早早退位的。二十多年前就想退。天天念叨着要去丹镇。老爸老妈在那里等他。自己也想看看亚穆纳河。还以后到了丹镇,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老爸墓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法全部翻出来看看。
结果呢?就因为废后。因为她不甘心。因为她想掌权。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做得不够威风。弄出这么大的乱子。
皇阿玛中毒,身体毁了。镇压叛乱,清理旧贵族,又花几年重新培养自己。一直到死,都没能离开京城。
新帝原本还顾虑大哥。所以对废后母族的处置,一直留着一点余地。可现在,大哥也没了。
最后一点顾虑,没有了。
新帝慢慢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重新查。”
旁边的大臣心里一震。
“皇上?”
“废后一族。”
“还有当年所有跟他们有利益往来的家族。”
“重新查。就算是沾上一点也要查出来”
新帝抬起眼。
“按照律法。”
“一条一条查。”
“侵占的土地。”
“吞掉的钱。”
“安排进去的人。”
“参与过的案子。”
“当年旧贵族叛乱里面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全部查清楚。”
“谁做的。”
“谁负责。”
“谁拿的钱。”
“谁签的字。”
“一个都不要漏。”
他不会因为愤怒随便杀人。皇阿玛教过,法律不是给皇帝泄愤的刀。可是——
法律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新帝看向窗外。京城的丧钟还没有停。这一日,他失去了父亲,而那个原本从来没有想过要坐的位置,最终还是到了他的身上。
新帝低头,看见桌角还放着皇阿玛生前最后看过的丹镇图。
图上。
花开得特别漂亮。
他突然明白。皇阿玛为什么那么想去。因为那里有他的老爸,有他的老妈,有一个已经给他留了三十年的位置。只是直到死,他都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新帝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慢慢把它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