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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递到南星城的时候,东方天际才刚刚翻起一片鱼肚白。
清晨的薄雾在街道两侧的青石房屋间缓缓流动,透着刺骨的凉意。
负责前来传递此枚飞柬的信使,正跨在一匹由于长途奔波而显得肋骨凸出的灰蹄兽脊背上。
灰蹄兽的口鼻之间不断喷出白色的浊气,四条腿肚子由于剧烈的脱力而在大路上微微打摆子。
兽身的两侧,此时正用特制的皮带挂着三道代表最高机密的加急火元符。
由于一路上数次强行催动法力符阵,这三张黄色的符纸边缘此刻早已高高卷起,隐隐透出几分焦黑的痕迹。
信使拉紧缰绳,自中央传送阵的光幕中冲出来。
他双脚甚至还未来得及踩稳地面的石板,整个人便因为身体空虚而朝前滑了一下。
他的布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擦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随后其左手一把扶住了黑色阵台的冰凉边缘,借着这股力道稳住身形,右手颤抖着将一封折叠成方块的密信递到了守候在一旁的王鹏手中。
“王统领……中州……动了。”
信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嗓子里隐隐带着血丝。
王鹏伸手接过这一封有些湿润的密信,右手在其表面贴了一下,确认上面的古巫封印完好无损,便低头看着这名脸色苍白的部下:
“一路上可曾遇到天阙道统的游骑截杀?”
信使摇了摇头,顺势靠在石台边缘,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他们走的是大泽那条路,避开了主干道。不过中州大营那边的灵压,昨日夜里就已经开始朝着大荒原扩散了,属下不敢耽搁,拼了废掉这匹灰蹄兽的本源,才在开城门前赶了回来。”
王鹏面色凝重,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转过身,大步跨下传送阵的石阶,径直穿过寂静的广场,走进了总府的黑石大殿。
此时的大殿内,叶楠正独自一人站在长案前,翻看着各城昨日送抵的防御调度册。
王鹏快步走上前,将那一封犹自带着灰蹄兽汗水气味的密信纸张,平稳地平放在了叶楠手边。
信纸之上的字迹写得极为简略,甚至可以有些潦草:
长生仙族、天阙道统、无上神宗,中州三方顶级不朽势力此番各出了一位仙皇中期境界的底蕴强者。
三人在半个时辰前已正式离开了各自的宗门山门,此刻正全力御风,笔直地朝着荒域的方向赶来。
在信纸最右侧的下斜边角处,还隐隐用暗红色的朱砂印着一个家族特有的飞鸟暗纹。
那些朱砂的笔画显得极为凌乱且扭曲,从其走笔的走势来看,显然是写信之人在书写此信的同时,正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偏殿的动静,一时间有些慌乱之下才留下的痕迹。
叶楠面无表情地将信纸上的这行字看了一遍。
他的眼眸之中没有任何波澜产生,修长的身躯在原地伫立了片刻,随后将此信顺着中线整齐地对折了一下,将其轻轻放在了石台的最外层边缘。
“三位仙皇中期,长生仙族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叶楠缓缓拉了拉衣服的袖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王鹏束手立在下方,眼神有些发冷:
“盟主,咱们北境布置的‘绝灵锁元阵’虽然精妙,但若是同时面对三位掌握了完整中州法则的仙皇中期修士,恐怕在正面接触的刹那,子阵的基石就会被对方用蛮力彻底碾碎。我们要不要立刻让铁血城的守军往后撤退三十里?”
叶楠摇了摇头,顺势站起身来,迈步朝着总府大门外走去:
“不必撤退了。既然他们三人是一同出来的,便明中州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试探的耐心。防线放得再远,也终究挡不住仙皇的元神。传令下去,开启大阵吧。”
王鹏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这便去通知各城城主。”
当天午时之前,南星城中央那座沉寂了多日的大型跨界传送阵,开始被一道道刺目的淡蓝色光芒陆续激活。
核心阵台的石柱上,古老的符文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法力的潮汐在虚空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荒域六十五城的城主,在同一时间都收到了由王鹏通过特殊渠道传达过去的、属于叶楠的口信。
那一则口信之中,没有长篇大论的战术动员,亦没有关于如何坚守城池的详细指教,仅仅只有一句极为简短的问询:
“中州三皇已出山门。今日起,各城自行决定是否继续跟随总府前行。若走,便顺着传送阵往荒域南端撤离。”
荒域东北腹地,寒鸦城。
城主府的密室内,一名身穿玄青色长袍的中年修士正看着手中正在燃烧的传音符。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面孔,符纸化为灰烬的刹那,他的五指猛地一握,将那些残渣捏在了掌心里。
“城主,总府那边当真是这么交代的?”一旁的红袍长老有些焦急地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那可是三位仙皇中期啊。咱们寒鸦城连一位仙王巅峰都凑不出来,若是留下来,中州的飞骑一旦压过来,不消半刻钟,整座城池连带着方圆百里的灵田都会被化为焦土。”
寒鸦城主转过身,看着密室窗外那些正在街道上茫然张望的本地散修,声音低沉:
“十一年前,异域妖魔在北境撕开缺口,是叶盟主带着铁血刀卫在乱石滩生生挡了三天三夜,这才保下了咱们寒鸦城的道统。如今中州想要把我们当成猪狗一样分食,留在城里等死,跟跪下当奴才有什么区别?”
红袍长老叹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苦:
“可是撤离……我们又能撤到哪里去?这仙界的边角料地方,除了北边的乱石滩,就只有南边那一处要命的地方了。”
寒鸦城主没有再看他,一拂衣袖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通知下去,打开库房。把能带走的灵石和中品法器全部装入乾坤袋。至于带不走的低阶矿石,全部扔进锻造炉熔了。半个时辰后,全城修士随老子开启传送阵,去南边。”
与此同时,在更为偏远的西境铁血城内,类似的对话也在上演。
铁血城的统领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汉子。
他在接到口信的瞬间,连身上的重甲都未曾脱下,一把抓起一旁的乌黑长枪,对着大殿内的一众部下厉声喝道:
“都别给老子在这里磨磨唧唧的。盟主既然了让咱们走,那便明这南星城也待不下去了。有人问老子这次撤退要去哪?老子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去南端的异域裂缝!”
听到“裂缝”这两个字,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年迈的统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有些结巴地开口:
“大帅……那异域裂缝里的灰白色雾气,可是连元神都能吞噬的死地。咱们往那边撤,万一封印出了差错,那可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啊。”
独眼统领冷笑了一声,用枪尖在坚固的地砖上戳了一下:
“万劫不复?总好过被中州那些伪君子抽魂炼髓。盟主既然站在裂缝前面,咱们铁血城的人就没理由缩在后面。走!”
随着各城做出了最后的决断,荒域大部分城池在接到口信的当天正午,便彻底亮起了连接南星城的传送阵流光。
无数道粗大的光柱直冲云霄,在大荒原有些阴沉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从各个方向分批次抵达南星城的荒域修士们,身上并未携带多少累赘的世俗行装。
他们的脊背上大都只背负着自己最常用的一两件防身兵刃,腰间挂着装满了辟谷丹与普通干粮的乾坤袋,甚至有些低阶阵法师的怀里,还抱着几卷由于经常翻阅而显得有些破损的古巫兽皮残卷。
在这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有几个年轻的锻造坊学徒,由于走得有些匆忙,双手之中此刻甚至还抱着几块刚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还散发着滚烫余温的乌黑玄铁矿石。
他们的脸上沾满了炭黑,眼神之中虽然有着对未知的茫然,但脚步却始终跟着前方的自家师傅,未曾慢下半分。
帝尊此时正独自一人站在南星城高大的城墙根部阴影之中。
他那高大的身躯靠在一块巨大的防城石柱旁,双手抱胸,那一柄形影不离的黑色大关刀就安稳地立在身侧的泥土中。
他的目光有些冷漠地看着前方广场上那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入、又不断通过核心阵法消失不见的撤离人流。
自始至终,这位荒域第一猛将都未曾开口去询问过叶楠任何关于接下来该如何兵力调配的细节安排。
他只是偶尔伸出粗壮的右手,将那柄黑色长刀从皮革刀鞘之中习惯性地抽出来半寸,借着微弱的光芒看了看锋利的白刃,随后又面无表情地一掌将其重重地按了回去。
“十一年前就该打这一场了。拖了这么久,中州那些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贪婪。”
帝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女帝此时也悄无声息地从城墙内侧的灰色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那一身如雪的白衣在残阳的余晖照耀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淡淡红芒。
当她走到传送阵入口不远处的时候,刚好看到几名大泽城过来的年轻医修,正搀扶着一位双腿残疾的老年散修陆续往法阵的光幕内部走去。
那老散修在整个人彻底踏入淡蓝色光晕之前的最后刹那,身体僵硬地停顿了一下。
他有些吃力地扭过头去,用那一双长满了白翳的干枯眼睛,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片他生活了足足有数百年的干燥大荒原,随后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缓缓转过身,任由身旁的年轻人带着自己彻底踏上了传送阵的白石板。
“他们其实并不想离开自家的灵田。”
女帝走到叶楠身侧,看着空了大半的广场,声音有些低。
叶楠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光幕的每一次闪烁:
“留在城里,等中州的三位仙皇到了,他们连回看一眼荒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只要人还在,泥土总能再翻新。”
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缕残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此时此刻的南星城内部,已经基本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存在了。
曾经热闹非凡的散修坊市、整日里轰鸣不断的锻造大营、以及堆满了各种灵药的药王谷驻地,如今皆是人去楼空,唯余下一些残破的木架与散的废弃符纸,在凛冽的夜风中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