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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大军离开南部裂缝的速度,远超中州各大宗门高层的预料。
那一尊体型庞大的模糊巨影,在冰冷的裂隙出口外伫立了整整一夜。
当日月交替、东方天际翻起第一缕晨曦的微光时,这一尊沉寂许久的异域存在,终于开始移动了。
“轰!”
当它向前迈出第一步的刹那,原本已经有些干枯的黑石地面上,瞬间蔓延开了一道长达数丈的巨大裂缝。
这一条裂缝顺着古老裂隙口的左右两侧向外疯狂延伸,黄土地层向下塌陷,整片废墟原野看起来就像是被此物的重量生生压出了一道全新的地脉纹路。
随着它迈出第二步,一直蛰伏在裂隙深处、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身影,在同一时间开始疯狂地挪动起来。
这些异域生灵并无任何世俗军队的队列可言,身上亦没有披挂任何法力铠甲,甚至连最基本的冲锋阵型都未曾演练过。
它们只是用一种极度松散、无序的姿态,尾随在最前方那一尊庞大巨影的黑影后方,朝着外界缓缓倾泻。
大批的怪异生灵跨过边界,原本堆积在裂隙口附近、十几年未曾消散的浓稠雾气,在失去了这些生灵的本源盘踞后,开始变得稀薄。
然而,作为两界通道的那一道巨大裂隙本身,却并未因为妖魔的离去而产生任何合拢缩减的迹象。
在失去上古巫族大阵的压制后,裂口的石依旧在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速度,每日每夜地向着两侧缓慢扩张。
这尊异域巨影的前进方向异常明确。
它庞大的身躯跨过乱石滩,没有在行进过程中做出任何一次多余的转向。
它从未去多看一眼荒域腹地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凡俗城池,亦没有派兵去搜寻那些散在大荒原上的废弃矿脉,甚至连地表遗的残破子阵阵基,都未能让其脚步慢下半分。
它的行进路径在地图上看过去,几乎就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偏转的角度微乎其微,锋芒自始至终都极其精准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北方,中州。
几名长年在大荒原外围倒卖修行资源的散修,此时正躲在极远处的一处高大岩石后面,手中攥着各自的藏匿法宝。
“老大,这些怪物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是直奔中州主脉去了啊。”一名年轻的飞剑修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颤抖。
领头的年老散修没有立刻回话。
他只是盯着手掌心里的那一枚传讯玉简,脸色变幻了几次,似乎在脑海中反复权衡着这封密信的斤两。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一尊恐怖巨影的轮廓彻底没入远方的地平线以下,他才颤抖着将一缕神念注入其中,把消息顺着微弱的阵轨送了出去:
“荒域封印彻底瓦解,邪物前锋已过红线,其行军路线笔直向北,无意劫掠边荒。”
然而,这一封沾染着前线风沙的飞柬传到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处天阙道统外围坊市时,坐镇此地的白衣管事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玉简上的内容,便将其随手丢弃在了案桌一角。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使用跨界大阵将此情上报给主脉长老院,而是靠在藤椅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品着灵茶,一边似乎在等待着更多、更确凿的前线飞柬送达。
修仙界弱肉强食,类似这种为了博取眼球而故意夸大其词的边荒流言,他这十几年见得实在是太多了。
直到半天之后,当第二封、第三封由不同不朽世家游骑拼死送达的确认密信,带着焦黑的火元符痕迹陆续堆满案头时,这位管事才终于有些慌了神。
他连身上的道袍都未曾穿戴整齐,急匆匆地跑向后殿。
而此时此刻,南部的异域裂缝周围,早就已经看不见任何一尊灰白色生灵的活动踪迹了。
那一支数量庞大的邪物大军,早就已经沿着这一条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弯折的笔直路径,走出了近百里之遥,朝着中州的西北边境线全面推进。
它们的推进速度既不显得过分狂暴,亦没有流露出半点迟疑。
整支队伍像是按照着某种自古以来便设定好的固定节奏在进行着行军,每一步跨出,脚掌踩在岩石上的频率都踏得异常平稳,从未因为沿途道路的崎岖或者河床的变化而做出过任何一丝加快或放慢的微调。
中州各大不朽势力收到前线告急消息的时辰,彼此之间各不相同。
最先接到此枚飞柬的,是天阙道统设在边境大泽外围的一处精锐哨站。
该哨站设立在荒域与中州交界处的一道黑色矮岭顶部,地势险要,周围布置了数重防御大阵。
负责在瞭望台顶端值守的几名天阙金仙修士,在昨日傍晚时分,便远远地看到一缕缕透着腐朽铁锈气味的灰白色雾气,正在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朝着矮岭山脚下逼近。
“点燃烽火!快,动用九天金鹏符,直接传回执事大殿!”领头的哨长面色惨白,口中厉声喝道。
当这一道刺目的金色警示符化为一团流光,历经数次跨界传送,最终艰难地飞回天阙道统的中央主峰山门时,执事殿的掌权长老正坐在一张由万年沉香木制成的长案前,神色安详地整理着本月宗门在北境各处灵石矿脉上的核心收成。
虚空生澜,警示符扭曲地在了他的右手边。
这位长老眉头微微一动,缓缓停下了手中的狼毫玉笔。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一枚正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符纸夹了起来,看完了内里用元神烙印写就的告急内容。
出人意料的是,他看完之后,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凡俗修士该有的慌乱之色。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一张写满了“防线告破”字样的符纸,轻轻放在了桌面的最左侧,随后再次伸出右手,将那一卷刚刚翻阅了一半的矿脉收成文牒重新拿了起来。
长老坐在椅子上,将那厚厚的账簿再次仔细地翻阅了两页,确认了几个中型修仙世家本月该上缴的供奉并无差错之后,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将拂尘搭在臂弯处,迈步朝着宗主大殿的方向走去。
“飞升者留下来的这个烂摊子,终究还是得让老夫去跑这一趟。”他在大殿的廊道里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阴霾。
而相较于天阙道统的按部就班,长生仙族得到消息的辰光,则要显得更晚了一些。
长生仙族在北境设立的外围哨位,大都分布在更为偏西的乱石戈方向。
由于这一头异域巨影的推进路线从一开始就极其笔直,并未从他们的防区主干道上正面经过,导致那些常年驻守在边疆的黑甲卫士,一时间根本未能察觉到大军的迁徙。
直到今日正午,几名驻守外围的精锐哨兵在打尖歇息时,听闻几支行色匆匆、脸色苍白的路过商队修士私下里提起,他们才惊疑不定地得知,那一支传闻中的异域邪物大军,早就已经彻底离开了南部裂缝,正笔直地朝着中州的方向杀过来了。
当这一则语焉不详的消息通过秘密阵轨传回长生仙族的北境驻殿时,今日负责在偏院值守的一名核心弟子,此时正蹲在清澈的灵泉池水旁,双手握持着一柄古朴的飞剑,认真地擦洗着法器表面残留的干枯血迹。
“师兄,南边出大事了!那个叫叶楠的把封印撤了,怪物已经过了红岭!”前来报信的师弟跑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颤。
蹲在水池边的值守弟子手上的动作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停顿。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面色平静地从鼻腔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慌什么,荒域的事情,自然有长老院的法旨去顶着,你我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完这句话,他伸出粗糙的右手,继续用一条浸透了灵药汗水的白色兽皮,固执地将飞剑刃口表面残留的最后一缕杂质纹路擦拭干净。
至于无上神宗,由于他们的核心宗门防线从一开始就设在更靠内陆的区域,距离荒域边界还有着很大一段天然的战略缓冲距离,因此,当他们的长老院真正接到战报的那一刻,异域的前锋部队,实际上早就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越过了荒域与中州之间的第一道由万丈天险构成的自然屏障。
无上神宗的黑石大殿内,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十几位长年闭关不出的核心长老,因为这一封边荒密信而破例临时召开了一次核心会议。
主持此番会议的是宗门内部威望极高的三长老。
他此刻正坐在一张高大的黑色石椅上面,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并未去看下方站立在殿内的任何一名参会高层。
他只是伸出干枯的五指,将那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消息纸张,在自己的五根指节之间来回翻动了多遍。
“啪。”
片刻后,三长老面色阴沉地将纸张平稳地放在了长案中央,口中所吐出的话语低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诸位,不必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了。根据前线的遁光反馈,那些没有脑子的灰白色东西,这次是冲着咱们中州的主脉杀过来的。”
大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喘息声。
异域的灰白色大军在强行越过了第一道由乱石天险构成的自然屏障之后,前方的视野与地势蓦然间变得开阔空旷了起来。
在这一片已经能够隐隐看到中州灵气流转的平原边缘,沿途经过的第一座凡俗城池,名为“燕城”。
此城地处偏僻,城墙修建得十分低矮,通体大都是由普通的青玉石堆砌而成。
城池表面布防的那些防御阵纹,在叶楠当年执掌北境总府的时期,便因为此地家族的不肯配合,而显得异常稀疏且残破。
今日清晨,当燕城内负责轮值的几名低阶散修,茫然地在城头发现地平线上那一缕缕粘稠的灰白色雾气边缘时,城下的主力甚至都已经逼近到了不足千丈的位置。
“快关闭护城大阵!锁城门!”城主府的统领一脚踢开酒碗,在城头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一座常住人口足有数万的型城池,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便彻底化为了一座空城。
不过,与中州高层原本预想中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凄惨屠城景象截然不同的是,城内的修士与那些无辜的百姓,在危急关头大都得益于散修们的果断,纷纷抛弃了沉重的家当,顺着北门的方向疯狂撤离了出去。
在整场灾难蔓延的过程中,那一座耗费了燕城三代人心血所构筑的护城防御阵法与各种低阶禁制,几乎还没来得及发挥出任何一丝像样的拦截消磨作用,便被那铺天盖地涌过来的灰白色雾气瞬间拆散,吞没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