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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名为“断肠谷”的临时脚驿站废墟内部。
几百名从南边一路丢盔弃甲逃难过来的底层修者,正乱七八糟地瘫坐在破烂的草棚和泥地中央,利用这难得的轮换间隙进行着短暂的歇息。
“老哥,你听了吗?无上神宗昨夜把西边防线的阵法师全给撤回山门去了。连天门岭那边的离火高塔,听闻今天中午也准备锁大门了。”
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左臂的年轻散修,此时正背靠着一处有些开裂的泥墙根基座,右手捏着半块沾染了黑泥的干硬面饼,一边有些费力地啃咬着,一边对着身旁正在擦拭飞剑的同伴低声道。
听到隔草棚里传来的这几句刺耳的窃窃私语声,那名正在啃干饼的年长修士,口中咀嚼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他那两只端着干硬面饼的手掌,在这一瞬间,有些无力地缓缓放到了自己的两个膝盖骨最上方。
他呆呆地盯着面前地面上那一堆快要熄灭了的草木灰,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周围的冷风将他头顶的草屑吹了大半之后。
这位长年在边疆靠着采摘药材为生的底层老修士,这才重新缓缓地将手里的残饼再次送到了自己那干裂成了一道道血口的嘴唇边沿,狠狠地咬下了极其厚重的一大口。
面饼干硬如铁,在嘴里发出一连串干枯的脆响。
他将那满嘴的碎饼渣子在口中来回反复咀嚼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干饼被嘴里的唾液彻底浸透、化为了一缕缕苦涩的糊状物之后,他才有些费力地一昂脖子,将其生生咽入到了自己那早就已经饥肠辘辘的胃袋最深处。
“他们撑不住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总算是舍得想起他来了。”
老修士用沾满了黑色药泥的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嘴角溢出来的碎饼渣子,脸上的神色充满了嘲弄,自言自语地冷笑出声。
“大叔,你嘴里的那个‘他’,到底指的是哪一位仙王大能啊?
难不成咱们中州内陆,还隐藏着什么能够一手遮天、只手补天裂的隐世老祖宗不曾?”断臂的年轻散修有些好奇地偏过头来,多问了一句。
老修士缓缓转过头,一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语气冰冷至极:
“什么隐世老祖,在那些大教老爷的法旨文牒里,他当年可是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撤掉南星城三千道道纹封印、放异域恶鬼入关的‘万古罪人’。
不过现在看来,若是没有他这个罪人在大泽门前替大家死死挡了整整三年,咱们这帮蝼蚁,怕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变成那些灰皮怪物的拉出来的粪便了。
走吧,大教要去找他当替死鬼了,咱们也该去准备自家的棺材板了。”
那沓由天阙道统宗主亲自签署命令、外门掌印大殿连续赶制了三个时辰才彻底完工的出行文书,在第三天的正午时分,终于被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叶楠此时此刻所容身的那一处废弃哨站废墟的外沿。
负责沿途送达此份核心机密文书的使者,并非什么享誉中州的内门天骄或名震一方的仙王护法。
来人仅仅只是天阙道统外门执事大殿内部、一名长年负责在各个主峰之间传递最寻常公文的普通灰色长袍老执事。
他胯下骑乘着一头看起来已经有些岁数、浑身上下的羽毛都由于缺乏灵气滋养而显得有些脱的干瘪瘦仙鹤。
“呼——”
伴随着一记极其微弱的羽翼拍打声,干瘪的瘦仙鹤稳稳当当地降在了这一处残破哨站最外圈的乱石堆空地中央。
老执事从仙鹤那嶙峋的背脊骨上方飘然到地面上时,脚下的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没有散发出半点多余的法力波动。
那双有些磨损了的黑布底靴子踩在极其干燥、干裂的泥土地表层,自始至终连一个稍微有些深沉的脚印轮廓都没能给此地留存下来。
他伸出略显颤抖的左手,按住了胯下那头有些焦躁不安、一双豆大眼睛盯着南方漫天灰雾的瘦仙鹤脖颈,将其身形安抚在了原地。
接着,这位灰衣老执事在残旧的断墙最外侧默默站立了片刻。
他一双浑浊的眼眸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一处到处堆满了黑瓦碎石的荒凉废墟,却并没有迈动脚步直接走进那一方被阴影彻底遮掩住了的内侧残破大殿内部。
他仅仅只是叹息地摇了摇头,反手从自家的乾坤袋最深处,缓缓掏出了一沓由天阙道统特制的、上面还隐隐散发着微弱宗门金光法理残存痕迹的厚重黄色宣纸文书。
老者弯下腰,动作显得颇为机械。
他平稳地将这一沓沉甸甸的宗门出行文书,不紧不慢地放置在了墙角一侧、一块体积约莫洗脸盆大、表面已经被经年累月的塞外狂风给吹刮得异样光滑、干净的青灰色大磨石最中央。
大石表层光滑如镜,除了极少数几缕细微的白色沙尘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杂质遗留。
做完这一系列最寻常的公文交代工作之后,灰衣老执事自始至终连大声呼喊里面人名号的胆量都没有。
他仅仅只是扯了扯自己身上那有些泛白的青色衣领,倒退着朝后方挪动了几步。
又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漫长功夫,那一方深藏在断墙阴影角最深处的灰色干瘪身躯,这才有些缓慢地、一点点从黑暗最深处站立起身来。
叶楠面色如常,一双漆黑如万年寒潭般的核心双眼平静至极,看不出半点波澜起伏。
他迈着不紧亦不慢的均匀步伐,一步一步从那有些发暗的断墙破口位置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虚空之中与远处的灰衣老执事短暂地交汇了那么万分之一个刹那,随即便毫无留恋地偏离了开来。
他独自走到那一块青灰色的大磨石跟前,弯下腰,伸出右手长满老茧的手掌,轻轻一捞,便将那一沓安然放置在石心最中央的宗门出行文书给提入到了自家的掌心范围之内。
文书的最外层封皮部分,并没有加盖任何大教用来封口、防范外人窥探的各种禁制法力符文锁扣。
其泛黄的正中央空白地带,仅仅只用最为工整、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正统道家楷书字迹,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大书着五个漆黑如墨的核心大字:
“叶楠盟主亲启。”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有天阙掌门拓跋鸿体内的那一缕纯阳真火法力残存。
叶楠站在寒风呼啸的原野上,反手将文书的第一页宣纸给轻轻翻了开来。
他的目光在内里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割地求和、愿意奉上三十六座灵脉副矿作为重新出山报酬的优厚条件上面,神色平静地来回反复扫视了约莫寥寥四五行的距离。
他并没有将整本厚重的宗门公文全部看完,甚至连最后那一页加盖了宗主大印的核心条款都未曾去多翻动一下。
“啪。”
一记清脆的纸张合拢声响起。
叶楠顺手将这一沓在中州各大中势力眼里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滔天利益文书,就这般漫不经心、分外随意地一股脑给塞进了自己身上那一身早已经破烂、绽线了的灰色袍子宽大袖口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