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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布置得极雅致,这丛海棠养得也好,可见夫人用心。”
李氏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半寸,重新打量了沈墨月一眼。
后院花厅已在眼前——
花厅比沈墨月预想的要大,四面隔扇大开,院子里几株老桂正值花期,甜腻的香气被风裹着涌进来,熏得满厅女眷都有些醺然。
厅里摆了十几张紫檀圆桌,铺着藕荷色桌围,茶盏是官窑的薄胎青瓷,茶汤澄澈,映着天光泛出浅碧色。
已有数位命妇座,衣香鬓影与茶烟袅袅缠在一处,三三两两低声谈笑,目光却都在沈墨月进门的那一刻聚了过来。
这位便是闲王妃?倒是头回见参加宴席。
瞧着年纪不大,性子倒沉得住气。
那日在慈宁宫远远瞧过一眼,今日近了看,眉眼生得当真周正……
一位穿宝蓝团花褙子的中年妇人先站起身,笑容热络:
“见过闲王妃,王妃果然好相貌!”
她嘴上夸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却在她通身上下扫了两个来回,末了在空荡荡的耳垂上停了一瞬——
连耳坠子都没戴。
“王妃这身衣裳料子倒是少见,颜色虽素,做工却精细得很。”
沈墨月抬眸,微微一笑:
“夫人好眼力,正是苏绣。”
几位夫人纷纷起身见礼,沈墨月一一还礼,动作不快不慢,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
既不是初出茅庐的生涩,也不是久经沙场的老辣,而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你们是谁的从容。
她在李夫人指引下了座,位置恰好斜对着谢国荣的正妻谢夫人,抬眼便可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纳入视线。
她朝谢夫人微微点头致意,姿态得体周到。
谢夫人也淡淡回了一礼,神色自然,嘴角噙着一抹得体温婉的笑,手上正不紧不慢地剥着一颗橘子。
沈墨月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遮挡,将谢夫人的坐姿、神情、动作逐一扫过——
她坐得端正却不紧绷,肩背放松,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连指尖都是松弛的。
面上没有半分焦虑或警觉的痕迹,像是这场寿宴与她无关。
她只是个被请来凑数的座上宾。
旁边一位穿绛紫褙子的夫人与她搭话,问她府上今年菊花如何,谢夫人应声抬头,笑容温婉得体,声音不高不低:
倒是开了几盆好的,只是前几日了一场雨,打蔫了不少,怪可惜的。
答完这句寻常闲话,她又垂下眼帘,继续剥下一瓣橘子,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手艺。
另一桌是一位穿宝蓝团花褙子的中年妇人,眉眼精明,正与邻座低语,目光却时不时往沈墨月这边瞟。
斜对面是两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簇新的衣裙,发间珠钗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其中一个杏眼圆脸的姑娘正偷偷打量沈墨月,目光在她素净得不合时宜的发髻上停了一瞬,随即飞速移开,低头去拨弄腕间的玉镯。
旁边那个的姑娘轻轻撞了她一下:
“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闲王妃不戴首饰也好看。”
杏眼姑娘声音压得极低,
“你她是怎么让闲王亲自扶她下车的?”
“人家是正经赐婚的王妃,不扶她扶谁?”
旁边那个的姑娘嘴上这么,目光却也忍不住往沈墨月那边溜了一圈,
瞧她发髻上,连支像样的钗子都没插。堂堂王妃,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许是病中不方便戴?听闲王妃之前身子也不好……
可再不好,出来赴宴总该拾掇拾掇吧?
杏眼姑娘一怔,再去看沈墨月——
她正低头听李氏什么,唇角弯着温顺的弧度,姿态安安静静。
可不知为何,那双垂着的眼睛抬起时,杏眼姑娘忽然觉得后脊背凉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了。
“……不过她确实跟别人不大一样。”
同一桌另一个姑娘插进话来。
“哪儿不一样?”
那杏眼的姑娘又偷偷瞄了沈墨月一眼。
“……不上来。她坐在那儿,你觉不觉得……好像这满屋子人,她都没放在眼里?”
那杏眼姑娘的同伴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虽轻,却恰好让隔了两桌的沈墨月听了个大概。
沈墨月神色不动,目光从两个姑娘身上滑过去,像水过鸭背,不留痕迹。
她端坐椅上,姿态温顺,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偶尔有夫人同她搭话,她便抬头应几句,声音柔和平缓,态度随和得让人挑不出错。
若有人问她衣料花色,她便答是府里针线娘子做的;若有人夸她气色好,她便微微低头一笑,托您的福。
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既不过分热络显得巴结,也不过分疏冷显得倨傲。
李夫人全程姿态从容,和几位年长命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转头来也给沈墨月递几句场面话:
王妃尝尝这桂花糕,是府上厨子的拿手点心,或是王妃若是觉得闷,园子里的秋菊正开得好。
沈墨月一一应下,温顺、安静、挑不出毛病。
可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心思不在这上——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绕过礼制隔阂、出现在男宾席上的机会。
近身看那个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