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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沉声道,语气郑重,“等你身子好些,朕自会论功行赏,你的家人,朕也会妥善安置。”
“谢陛下,臣妾谢陛下恩典。”
恭妃王氏连忙叩首,泪水流得更凶了,有喜悦,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
李太后看了看恭妃王氏,又看了看万历,眼底满是欣慰:“皇帝能有这份心,本宫就放心了。恭妃是个懂事的,好好养身子,将来好好教导皇子,不负陛下的期望,不负大明的期望。”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万历应道,目光又重新回襁褓里的婴儿身上。
婴儿已经不哭了,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脸蛋依旧红润,模样乖巧。
万历看着他,心中的喜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
他想起了祖父刚才的话,那句“皇长子……终于来了”,语气里的沉重,此刻终于有了几分头绪。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片微微翕动的嘴唇。
这个孩子是他的长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如果他们两个看到的那个未来是真的。
这个刚刚出生的大明皇长子,未来大明的皇帝,只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死了?
可此刻的他躺在一个藕荷色的襁褓里,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封号,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哭,哭完了,就翕动着嘴唇找吃的,和米市胡同里那个端着一碗稀粥的女孩一样,和天下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在朕看到的未来里,这个孩子就是你的继承人,未来大明的皇帝。也是你与朝臣打了近三十年仗的根源。”
万历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婴儿那稚嫩的脸庞。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批完潘晟的辞谢疏,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通州驿站的方向,问祖父的那句话——“朕是不是伤了一个忠臣?”
后来他在米市胡同里看见那对祖孙,看见那只粗陶碗里盛着的半碗稀粥,看见那个女孩蹲在路边捡米粒。
他那时候以为,他已经知道什么是“伤人”了。
现在他知道了,伤一个人的心,不是批一道旨意,不是一句“朕知道了”,不是在奏疏上留中不发。
是让一个人把一切都交出来,而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祖父他在那个未来里没有抱过这个孩子,这句话他信。
李太后看着他异样的神色,不由得皱起眉头,轻声问道:“皇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万历猛地回神,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沉重,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母后,儿臣没事,只是一时高兴,有些失神罢了。”
李太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渐渐恢复平静,便没有再多问,只是低头,继续温柔地哄着怀里的婴儿:“没事就好,皇长子降生,是天大的喜事,皇帝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儿臣知道。”
李太后把襁褓递过来。
“来,抱抱他。”
万历伸出手,他的手停在半空,离襁褓还有一寸。
他从来没有抱过婴儿。
时候在裕王府,他是被抱的那个。
登基之后在乾清宫,他是被跪的那个。
他不知道怎么抱一个婴儿,手该托在哪里,力气该用多大,抱紧了怕他疼,抱松了怕他掉。
张居正教了他十年,教他怎么批朱笔,怎么读《通鉴》,怎么对付朝堂上那些文官,但张先生没有教过他怎么抱孩子。
他接过襁褓,婴儿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让他心里一紧。
他把手臂弯成一个摇篮,让婴儿的头枕在肘弯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
婴儿动了一下,皱巴巴的脸皱得更紧了,像是感觉到了从一个怀抱换到另一个怀抱。
万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婴儿没有哭。
他把襁褓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
皮肤比他想象的要嫩,嫩到他的指尖几乎感觉不到触感,像是碰在一朵云上。
婴儿的嘴唇停止了翕动,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停了片刻。
然后,又继续哭了起来。
比方才更响,更脆,更不管不顾。
万历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抱着这个哭个不停的婴儿,站在后殿的烛光里,忽然问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怀里的人。
“祖父,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婴儿的哭声从高亢变成低沉,又从低沉变成高亢。
“在朕看到的未来里,他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死了。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你驾崩。他即位,年号泰昌。登基大典上他还在咳嗽,咳得直不起腰。群臣山呼万岁,他坐在御座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有人看见他用袖子掩着嘴,袖口上沾着血。他撑了一个月——批奏疏,罢矿税,起用被你贬斥的旧臣,做了很多你来不及做的事。一个月后,他吃了一颗红丸。是当时的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的,是仙丹。他吃了,睡下,第二天早上再也没有醒过来。从登基到驾崩,一共二十九天。”
殿里安静了一息,烛火又跳了一下。
“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婴儿。”
万历没有话,他把襁褓又往怀里搂紧了一寸。
婴儿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一种含混不清的咿呀声,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人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那双终于闭上的眼睛,看着那两片不再翕动的嘴唇。
他在乾清宫里批了两个多月的奏疏,见了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见了冯保送来的那盒徽墨,见了米市胡同里端着一碗稀粥的女孩。
他以为他已经知道什么是帝王之术了——祖父教他的,母亲教他的,张先生教他的。
此刻他抱着这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帝王之术教他怎么对付朝堂上那些人。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对待怀里这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人。
李太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
“皇儿,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婴儿的脸,看了一会儿。
“常洛。”他。
李太后微微点头。
“常洛?好名字!”
她没有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从来不问为什么。
从就是这样,罚他跪的时候不问为什么,放他起来的时候也不问为什么。
万历永远猜不透母亲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母亲“好”的时候,就是真的觉得好。
他把朱常洛交还给李太后。
转身走出景阳宫后殿。
八月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穿过廊檐,穿过宫墙。
他站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产房的方向。
窗纸上映着烛光,朦朦胧胧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雾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宫女,有一个眼眶微红的太后。
雾里还有一个人,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午后,乾清宫东暖阁里那个看着朱笔滴墨花的少年。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学会祖父教他的帝王之术,就能坐稳这把椅子。
他不知道两个多月后,他会站在景阳宫的廊檐下,抱着一个哭个不停的婴儿,听祖父他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死了。
更漏滴答,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乾清宫的窗棂。
夜已经深透了,宫墙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廊下那几盏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万历独坐在乾清宫寝殿的龙床边上,衮服未解,朱笔搁在案上,墨已经干透了。
婴儿的啼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不是真的在响,是印在脑子里了,像更漏声一样,一下一下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祖父,你这个孩子会成为朕与朝臣打仗的根源,为什么?他是朕的儿子,朕立他为太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殿里安静了几息,嘉靖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