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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低下头:“是,父亲。”
李成梁看着儿子不服气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儿,辽东这盘棋,比你想的复杂。蒙古、女真、朝鲜,每一个方向都要盯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你还年轻,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儿子知道了。”
李如松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有些不甘。
他总觉得努尔哈赤的眼神里藏着一股和其他女真首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野心。
李成梁没有再什么,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建州”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努尔哈赤的野心,也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朝廷的军饷迟迟不到,士兵缺衣少食,武器装备也破旧不堪。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维持辽东的平衡,但只要他还在一天,努尔哈赤就翻不了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儿子话的时候,帅帐角里一个正在添炭火的亲兵,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建州”二字,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的手指在炭火钳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个亲兵已经潜伏三年了。
从普通兵一步步升到贴身亲兵,每天接触李成梁的一举一动,听到他和将领们的每一次谈话。
这些情报都用密写药水写在纸上,藏在马市商人的货物里,源源不断送往京城。
刚才那番对话,今夜就会传回东厂。
信上只有一行字:“李成梁不许李如松攻努尔哈赤,言留之有用。”
几天后,这封信出现在张鲸面前的梨花木大案上。
张鲸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四个字:“不出所料。”
然后将它和之前那些情报一起,锁进了那个写着“李成梁”的密匣里。
鱼,又长大了一点。
他没有把这些情报呈报给万历。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抛出去,最多让李成梁受几句训斥,根本伤不了根基。
他要等——等李成梁的势力再大一点,把柄再多一点,和努尔哈赤的勾结再深一点。
到那个时候,把这些情报一股脑抛出去,别一个宁远伯,就是十个宁远伯也保不住李成梁的命。
而他张鲸,就可以借着扳倒李成梁的机会,彻底掌控辽东的情报网,把东厂的触角伸到大明每一个边镇。
到那时候,他的权力将远远超过当年的冯保。
“厂公!”
一个档头轻步走进来,躬身道,“兵部侍郎王一鹗派人来回话了,已收到我们送去的情报,多谢厂公提醒。”
“哦?”
张鲸挑了挑眉,“他还了什么?”
“他……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向陛下进言,整顿辽东马市。”
张鲸笑了,笑得很得意:“很好!王一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寒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看样子,要下雪了。
“京城也该下雪了。”
张鲸喃喃道,“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会很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雪覆盖京城,覆盖紫禁城,覆盖东厂衙门。
看到漫天大雪中,李成梁被押解回京,跪在午门外等候审判。
看到自己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
“下雪好啊!”
张鲸嘴角的笑容冰冷,“下雪了,才能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埋起来。”
档头站在一旁不敢话,他能感觉到厂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杀气。
张鲸转过身,淡淡道:“告诉辽东的人,盯紧李成梁和努尔哈赤。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易,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还有……给我查清楚李成梁在辽东到底有多少家产、多少田地、多少商铺。我要知道他每一两银子的来历。”
“是!”
档头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鲸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他在等雪下来,等那个合适的时机。
他相信,不会太远了。
而此时的辽东,天色越来越阴沉。
北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雪粒漫天飞舞。
帅帐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风雪,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不知道京城那场权力游戏已经把他卷了进去,更不知道他亲手养大的这只老虎,终有一天会反过来咬他一口。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万历十一年的第一场雪,已经悄无声息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