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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抬起头。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问我们,怎么处置张居正的余党。”
张四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今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绕开内阁,自己拟旨,定下一个朝代的税赋大计。”
“陛下长大了。”申时行。
“不只是长大。”
张四维放下圣旨,重新望向窗外,“陛下越来越像……”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申时行知道他要什么。
像嘉靖。
不是像嘉靖的刚愎,而是像嘉靖的掌控力。
那种不让任何人猜到下一步棋,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下最关键一子的掌控力。
区别在于,嘉靖把这种掌控力用在了修道和驭人上,万历却用在了改革和整顿上。
“但愿陛下法祖孝宗,比皇祖世宗更存仁厚之心。”张四维低声道。
“陛下今年才二十一。”
申时行,“其又比世宗多了十年的隐忍。”
张四维则是不再话。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旨意被快马送往各省的那天下午,万历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宫道上的残雪化作泥水。
他身后,御案上堆着一摞奏疏,最上面压着的,是通政司刚送来的——户科给事中李植弹劾海瑞的那封奏疏。
他还没来得及看,也不想现在看。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朕要在万历十二年,让天下人知道——朕不是张居正的傀儡,但朕也不会推倒张居正建起来的墙。”
“得好。”
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但你要想清楚,张居正建的那些墙,有些是护城的,有些是隔人的。你得知道哪堵该留,哪堵该拆。”
“朕知道。”
万历望着远方,雪后的天色格外清透,能看见西山的轮廓,像一笔淡墨勾在天际线上。
“一条鞭法是护城的墙,要留。考课法是隔人的墙,要拆。海瑞那样的直臣被隔在外面太久了,该拉回来了。”
“什么时候拉?”
“再等等。”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李植那封弹劾奏疏,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一旁堆积如山的“留中”摞里。
“先把一条鞭法定下来,把朝局稳住。等那些跳梁丑都跳出来了,再一剑扫过去。”
嘉靖笑了:“你是越来越有帝王相了。”
“都是祖父教的。”
“朕没教你这些。”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朕只教了你一件事:忍。你学得比朕好。”
万历没有话,只是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宫门外。
一匹快马正奔出午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马上驮着的,便是今天发出的那道旨意。
它将沿着驿道一路南下,过保定、真定、开封、武昌、长沙,一直送到两广。
一路上,每一个驿站都会换马,每一个驿卒都会看到那明黄封套上朱红的玉玺印记。
用不了十天,整个大明都会知道——
万历十二年的第一道旨意,是表彰一条鞭法。
张居正死了,但张居正的改革还活着。
皇帝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但皇帝也不会为了撇清关系,就推倒利国利民的墙。
这个信号,比圣旨里任何一个字,都更响亮。
“张四维这会应该在内阁值房里琢磨怎么执行呢。”
嘉靖忽然来了一句。
“让他自己琢磨去。”
万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是首辅,他不想办法谁想?”
“你就不怕他糊弄你?”
“他不敢。”
万历转过身,目光在御案上那一堆考课名单上,“年前考课,朕罢黜了十二个布政使、七个按察使,空出来的位置,到现在还没补。他知道朕手里捏着什么。”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可真是个——”
他话没完,万历接了过去:“混蛋?”
“不——”
嘉靖的声音里满是感慨,“是皇帝。”
殿外又响起马蹄声。
又是一匹快马,从宫门奔出,马背上驮着另一道旨意。
那道旨意的去向是江南。
江南是天下钱粮重地,也是一条鞭法执行最好的地方。
但最好的地方,也最容易出问题。
万历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朱笔。
他要给应天巡抚写一封密谕。
不是圣旨,是密谕。
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密谕是给一个人看的。
他蘸了蘸朱砂墨,笔写道:
“一条鞭法,利在省繁,弊在折银不均。江南商贸繁盛,白银充裕,折银稍高尚可支撑;然亦有贫瘠州县,若折银过重,恐伤民。”
“尔巡抚应天,亲临各县,访查实情。凡折银标准过高、民力难支者,许尔酌减,先报后行。不得怠慢,亦不得擅自更张法度。”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江南之政,关乎天下。朕委尔以重任,尔当勉力。若有成效,朕不吝赏赐;若有欺隐,朕不轻饶。”
写完,他搁下笔,将密谕封好,交给张宏:“六百里加急,送应天巡抚。”
张宏双手接过,匆匆退出。
万历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南方。
雪后的天空格外高远,一只鹰在宫殿上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天上。
“江南春早。”他轻声。
再过一个月,长江两岸的柳树就该发芽了。
到时候,一条鞭法的变通方案,也该从江南送回来了。
那是另一场仗。
不过现在,他得先收拾手边这封弹劾奏疏。
他转身走回案前,从那摞“留中”奏疏里抽出李植那封,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完。
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证据?
没有证据。
只有“风闻”、“或曰”、“传闻”……
万历冷笑一声,把奏疏扔到一边。
“李植。”
他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等朕腾出手来,让你知道弹劾一个忠心于大明的老臣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