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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转向万历,语气恳切,“陛下,这件事臣想了很久。科举取士,犹如渠中取水。渠中有水,取之不难。若渠中本无水,即便多开几道闸门,又能取出多少?北方的问题不在于闸门不够宽,而在于渠中之水不够深。”
万历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感慨。
张四维这番话,和昨晚祖父在脑海里对他的,几乎如出一辙。
“朕知道了。”
他拿起朱笔,在徐学谟的奏疏末尾,郑重地写下一行朱批:
“准增北方解额。陕西增十名,山西增十名,河南增五名,山东增五名。南直隶减二十名,浙江、江西各减五名。着礼部会同国子监、各省提学,议在北方增设府学、县学之策,限三个月内具奏。”
写完后,他将奏疏递给徐学谟:“你这份条陈,朕准了。但你回去之后,要和国子监的人一起,给朕拿出一份兴学的章程来——在北方哪些地方该增设学校,每所学校该配多少教官,教官从哪里选派,每年需要多少银子,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够不够?”
徐学谟双手接过奏疏,深深一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
徐学谟退出文华殿的时候,步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做了四年礼部尚书,上了无数道奏疏,有的被留中,有的被驳回,有的被内阁改了又改,面目全非。
今日这道奏疏,陛下不仅准了,还加了一条比他的建议更大胆的主张——在北方兴学。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只是一次名额的调整,而是一场科举改革的序幕。
殿内只剩下万历和张四维。
“张先生今日的话,到朕心坎里了。”
万历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兴学一事,朕在意很久了。只是之前忙着考课、忙着一条鞭法,一直没腾出手来。如今秋闱在即,正好借这个由头,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陛下圣明。”
张四维躬身道,“臣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北方兴学,最大的难处不在银子,而在师资。江南人才济济,举人、进士多如牛毛,但在北方,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本就稀少,愿意去做教官的更是凤毛麟角。臣以为,朝廷可以出台一个政策——凡南方举人、进士,自愿赴北方任教者,任满三年,在升迁时给予优叙。”
“这个法子好。”
万历点了点头,“你回去拟一个章程,跟徐学谟的条陈一并呈上来。”
“臣遵旨。”
张四维走出文华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他忽然想起申时行前几天问他的那句话——“陛下是不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了?”
是!不但有,而且越来越明确,越来越果断。
增额,兴学,南北平衡。
这盘棋,陛下已经想好了不止一步。
而接下来的三个月,礼部和国子监的人,有的忙了。
乾清宫里,万历重新坐回御案前。
秋闱的事暂时告一段,但案上的奏疏并没有减少。
他翻开一本新的,是都察院递上来的。
内容很简单——弹劾礼部右侍郎某某在某次宴会上的不检言行。
这种鸡毛蒜皮的弹劾,万历现在看到就觉得烦。
都察院的御史们,一个月能递上来几十封弹劾奏疏,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某官员穿了不该穿的衣服,某官员在某次宴会上了不该的话,某官员家里的仆人仗势欺人。
每一条都写得言之凿凿,但真要查起来,又多半是捕风捉影。
他把这本奏疏扔到“留中”的那摞里,又拿起下一本。
下一本是通政司转呈的,来自蓟镇。
戚继光来信,汇报了《练兵实纪》在蓟镇的推行情况。
信中,蓟镇各营已按照新修订的十四卷本全面铺开训练,车步骑混成阵的演练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他还提到,从京营调来的三百名年轻军官已经到齐,被编成了三个教导营,每日在蓟镇校场上跟着老兵一起操练。
万历看着戚继光的字迹,忽然想起正月初二那九个大字——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已经过去快八个月了。
那九个字挂在蓟镇帅帐里,戚继光每天都能看到。
而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正摆在他的御案上,随时等着被刊刻颁行。
有些事,需要时间。
有些信任,也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正要拿起下一本奏疏,张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了。
“陛下,入秋了,天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万历接过汤碗,打量了张宏一眼。
张宏今年六十有三了。
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脚步还算稳当,但比去年慢了些。
他端汤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张宏。”
“奴婢在。”
“你脸色不太好,最近身子怎么样?”
张宏笑了笑,躬身道:“劳陛下挂心,奴婢身子骨还硬朗。就是入了秋,早晚有些咳嗽,不碍事。”
“让太医看看。”
“奴婢回头就去。”
万历看着他退出殿外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张宏走路的步子,似乎比从前更慢了一些,也更轻了一些。
像是踩在棉花上,不敢用力。
他放下了手中的姜汤,却不知这一碗汤,还能再喝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