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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奴婢和张鲸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深知其人。他面上恭顺,心里却藏着一把刀。冯保倒台之后,他接掌东厂,这两年在东厂里安插了不少心腹,耳目遍布六部、都察院,甚至内阁也有人替他通风报信。陛下用他,是借他的才。但不可重用他,因为他的才,不是替陛下办事的才,而是给自己铺路的才。”
他顿了顿,又:“老奴走之后,司礼监掌印的人选,陛下要慎之又慎。不要选太聪明的人。太聪明的人,心思活泛,容易走歪。要选老实人,选忠心的人,选心里只有陛下的人。”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朕记住了。”
张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神情也舒展开来。
“陛下。”
他又睁开眼睛,“老奴伺候了三朝天子——世宗皇帝、穆宗皇帝,还有陛下。三朝加起来,四十多年了。老奴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湿。
“只有一件事,老奴放心不下——陛下还年轻,大明朝还有很多事要做。老奴本想再多陪陛下几年,多替陛下分几年忧。可惜这身子不争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老奴没什么留给陛下的。这屋里,只有几口木箱,箱子里是些旧文书,不值钱。但老奴给陛下留了一句话,请陛下记住。”
“什么话?”
“皇帝是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别人都皇帝拥有一切,可皇帝真正拥有的,只有这把椅子。这把椅子上坐过很多人——有的英明,有的昏聩,有的勤奋,有的懒惰。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个人。老奴伺候了三朝天子,看得很清楚。世宗皇帝晚年,一个人在西苑修道,谁也不见。穆宗皇帝在位六年,一个人在乾清宫里,想做事又做不成。陛下现在亲政两年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往后的路还很长,陛下会遇到很多难处,很多阻力,很多孤独的时刻。到那时候,请陛下记住——这把椅子上的孤独,是老天爷给皇爷的第一道考验。受得住,才是真正的天子。”
万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床上的张宏,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但依然清明的眼睛。
“朕记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记住了,老奴就放心了。”
张宏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个即将燃尽的蜡烛,在熄灭之前最后跳了一下。
“陛下请回吧!乾清宫还有奏疏等着陛下批!大明的事不能因为老奴而耽误!”
万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宏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好好养病!”
万历了一句,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几个太监跪了一地。
“照顾好他!”
万历的声音很低,“有什么事,随时报朕!”
然后他大步朝乾清宫走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被那些太监看到他眼眶里的光。
三天后,张宏病逝。
消息传来的时候,万历正在乾清宫里批阅奏疏。
张诚跪在殿外,带着哭腔禀报:“陛下,张公公——殁了!”
万历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中,一滴朱砂墨下来,洇在奏疏上,像一滴血。
他没有话,只是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饱含秋意的风正吹过庭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
地上的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飞过宫墙,不知飘向何处。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听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张宏是个好太监。朕当年在宫里的老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朕会记住他的每一句话。”
“记住他的忠告。”
嘉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他的那些话,尤其是关于张鲸的那些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他伺候了三朝天子,看人的本事,不比朕和你差。”
“祖父放心,朕明白的。”
第二天,万历传下旨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历事三朝,忠勤可嘉,追赠“恭勤”谥号,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辍朝一日,这在太监的丧制中是极高的规格。
按祖制,辍朝主要用于皇后、皇妃、亲王、公主等皇室成员,以及公侯伯和一品文武大臣。
为一名太监辍朝,在大明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极少。
上一个享受这个待遇的,是成化年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朝臣们有的私下议论,陛下对张宏的恩遇太重了。
但他们也只敢私下议论。
谁都知道,张宏和一般的太监不一样。
他一生谨慎,从不揽权,从不结党,从不贪污。
他死了,连内阁的人都了一句——“可惜了。”
但有人不觉得可惜。
张鲸在东厂衙门的密室里,听到张宏的死讯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身边的吴千户了一句话:“张公公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句话得极为平淡,像是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吴千户注意到,张鲸放下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那不是悲伤的发抖,是兴奋的发抖。
他在想什么,吴千户不敢问,也不敢猜。
他只知道,张鲸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而此刻,乾清宫暖阁里,万历正看着张宏空荡荡的值房方向,在心里默念着张宏留给他的那句话。
“不要选太聪明的人。”
他记住了。
窗外,风越刮越紧。
冬天就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