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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没有回答。
他把那份练将名册压在兵部呈文上,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罢了!让他一个人来吧,至于事情,明日来了再。”
窗外,紫禁城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压下来。
文华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两声,又停了。
远处隐约传来午门的钟鼓声,那是京师各衙门散衙的时辰。
文武百官该退堂了。
可乾清宫里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张诚悄悄退到帷帐后面,听见万历自言自语了一句——
“四万二千人。”
声音很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张四维来乾清宫觐见。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来了两份奏疏——一份是内阁关于京营整顿的正式票拟,另一份是他自己写的密揭。
“陛下,京营整顿之议,臣与申阁老、许阁老商议多次,拟了两种方案。”
张四维跪在御案前,双手将两份文书呈上,“一种是猛药,直接从换将入手,将所有世袭将官重新考核,不合格者一律革退。另一种是循序渐进,先以蓟镇回来的三百练将为骨干,在各营推广《练兵实纪》,练出成效后,再逐步替换不合格的将官。”
万历接过两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张先生怎么看?”
“臣以为——”
张四维斟酌着措辞,“猛药见效快,但风险大。京营将领多是勋贵子弟,动了他们,就是动了一大批人的利益。如果操之过急,可能会引起朝局动荡。但循序渐进虽稳,又恐怕太慢。今日大阅,陛下也看到了——京营之腐朽,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慢慢来,怕来不及。”
“来不及?”
万历挑了挑眉,“张先生觉得,朕没有时间?”
“臣不敢。”
张四维连忙叩头,“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朕等不起?”
万历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张先生,朕今年才二十一岁。朕等得起。京营的腐朽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改,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就改好。与其急于求成激起反弹,不如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从容:“朕的方案,和张先生想的循序渐进不太一样。朕不急着换将。那些世袭将官,不合格的暂时留着。但从蓟镇回来的那三百练将,要安插到京营各营去,做教习,做副将,做参将。他们不需要有指挥权,但必须有练兵权。按照戚继光的《练兵实纪》,从队列开始练起,从装填火炮开始练起,从拉弓射箭开始练起。”
“一年之后,朕再检阅一次。哪个营练出了样子,朕就升那个营的将官。哪个营还是今天这副鬼样子,朕就革谁的职。到时候革职,不是朕不给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勋贵们就算要闹,也没有闹的理。”
张四维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陛下的方案,比申时行的“循序渐进”更具体,更有操作性。
不急着换将,是不激化矛盾。
先安插练将,是把好种子撒下去。
一年之后再检阅,是以成败论英雄,让人无话可。
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全,很长远。
“陛下思虑周全,臣不及也。”张四维深深叩首。
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自认为在内阁待了这些年,什么样的事都见过,什么样的局面都能应付。
但今天陛下这番话,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的皇帝。
“不过,有一点需要提前安排。”
万历话锋一转,“那三百名练将和蓟镇戚继光派来的军官安插到各营,需要兵部下文。吴兑那边,张先生去。告诉他,大阅的账朕先记着,不急着算。但这件事他如果办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遵旨。”
张四维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在宫道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灯光。
那灯光和往常一样亮着。
御案上的奏疏,还是堆得那么高。
但坐在御案后面的人,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还需要他辅助的新君了。
“张四维算是个好首辅。”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感慨,“他从万历十年接任到现在,兢兢业业,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但他和申时行一样,骨子里还是怕你。怕你太激进,怕你惹出乱子,怕你收不了场。”
“所以他需要朕来告诉他,循序渐进到底怎么循序渐进。”万历在心里。
“这不能怪他。”
嘉靖难得替张四维了一句公道话,“他为官二十年,见过太多失败的改革。你祖父朕就是其中一个。所以他现在看到你要改京营,本能地就替你担心。这份担心,是他作为首辅的忠心。”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朕没有怪他。朕只是告诉他,朕知道该怎么做。”
他拿起朱笔,在张四维呈上来的那份循序渐进的方案上,批了一行字:
“准奏!着兵部即刻办理,蓟镇三百练将,并戚继光所遣军官,分派各营充任教习。各营将官暂留原职,以观后效。一年为期,朕亲自复阅。届时以其练兵成效,定其赏罚。”
张诚耳朵一颤,在“定其赏罚”四个字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御案后面那道目光的凌厉。
“一年为期”。
这四个字,京营里不知有多少人要睡不着觉了。
写完之后,万历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年。
一年之后,他要看到的是一支能拉得开弓、打得响炮的京营。
可以不是精锐,但至少不是废物。
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很快就化了。
宫里的梧桐树已经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快过年了。”
万历望着窗外的雪,轻声。
“是啊。”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万历十二年,快走到头了。”
万历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去年除夕,太庙祫祭大典上的那些暗流涌动的眼神,想起正月初二那道表彰一条鞭法的旨意,想起这整整一年里发生的事。
这一年,张四维和申时行稳住了内阁,一条鞭法的变通在江南开始了试点,戚继光的《练兵实纪》修订完成,三百名京营军官从蓟镇受训归来,京营开始了久违的整顿。
但这一年也失去了太多——张宏走了,司礼监少了最重要的一根柱子;张鲸还在隐忍,东厂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六部上空;海瑞还在琼山等他的回信,李植的弹劾奏疏还压在留中的那摞文书里。
想到这里,他伸手从案头那摞“留中”奏疏里,翻出了李植弹劾海瑞的那封。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压在
他拆开信封,又看了一遍那十二个字: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然后他把奏疏重新放回“留中”的摞里,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回他放在了最上面。
“万历十三年。”
他在心里。
“嗯。”
嘉靖应了一声。
“海瑞该来了。”
嘉靖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复杂的道:
“是啊!该让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