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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名字,三个太监。
海瑞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签名。
账册记了整整十二年,从万历元年到万历十三年,供应机房前后换了十二任管事太监,每一任都在账册上留了名字,但没有一任付过款。
“十二年,总共欠多少?”
“连本带息,三万二千四百两。”
老徐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发抖,眼眶发红,“草民不是贪那点利息——利息是给织户的,草民自己可以不要,可织户们也要吃饭。十二年来,草民变卖了城南的宅子、城东的铺子,还欠了一屁股债,才勉强把织户们的工钱结清。草民今年五十有四,不求富贵,只求一个公道。”
海瑞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
“你放心——公道,老夫给你!”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大堂里站着的商人们。
“你们也都是来讨公道的?”
商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草民状告南京户部多收漕粮耗羡——”
“草民状告南京税关重复征税——”
“草民状告南京工部强行摊派——”
声音此起彼伏,在大堂里回荡。
海瑞没有打断他们,让王??一个一个地记录。
每记录完一份,海瑞都要亲自问上几句,确认状纸上的内容是否属实,有没有证据,有没有人证。
他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关节上。
等到最后一份状纸录完,已经是申时了。
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黄昏。
海瑞让差役把炭盆移到商人们跟前,又让人去厨房煮了姜汤。
他看着那些商人,有的蹲在地上烤火,有的捧着姜汤暖手,有的还在和王??核对状纸上的细节。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的,老夫会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漕粮耗羡,老夫会调户部的原始账册和朝廷的征收定额对照。税关茶水钱,老夫会派人去码头查船运记录和税关收据。供应机房拖欠货款,老夫会奏请陛下调内府供用库相关账册核对。”
他顿了一下。
“但老夫丑话在前头——若你们所是实,老夫一个都不会放过。若有诬告,反坐其罪,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敢不敢担?”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徐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溅起一片水渍。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反坐之罪!”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草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大人了。”
海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徐面前,弯下腰,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不用跪。”
他抬手止住,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顿了顿,才缓缓道:“你等了十二年,是官府的错。是老夫……让你等得太久了。”
那天晚上,海瑞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他坐在案前,把商人们的状纸一份一份地摊开,逐条核对,逐条批注。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本《大明律》,一摞刚调来的户部账册抄本。
灯油燃尽了就添,蜡烛烧完了就换,他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
一旁伺候的王??在旁边磨墨,看着海瑞的笔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忽然想起他初到都察院时,海瑞对自己过的一句话——“做官不是享福,是为民做事。”
这才短短七个月,光是经他手查处的官员,不论大,就已近百人。
如今又把矛头对准了积压多年的官商沉疴。
他做事的法子,从来都是一竿子插到底,从不半途而废。
“部堂大人,这些商人的状纸,您打算怎么查?”
海瑞头也没抬。
“先从供应机房查起。”
“供应机房是内廷的人——”
“内廷的人犯法,也是大明的律法治。”
海瑞蘸饱了墨,在一份状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批语:查供应机房拖欠布款,万历元年至十三年共积欠白银三万二千四百两,奏请陛下调内府供用库相关账册核对。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南京贪腐,不只是官贪,更是官商勾结。商人的钱被吞了,不敢告,因为告了也没人管。户部把钱吞了,工部把钱吞了,供应机房把钱吞了。这些银子,本该是织户的工钱、粮商的货款、茶商的运费。银子流进了官老爷的腰包,百姓就只能在雨里跪着。”
他顿了顿,重新提起笔,在那份状纸的末尾又添了一句话——“官商勾结,根在官不在商。若不从根上挖,换多少官都无济于事。”
十月三十日,傍晚。
北京,乾清宫。
万历看着海瑞新递上来的奏疏,沉默了许久。
一百三十七份状纸,涉及拖欠货款、重复征税、强行摊派、多收耗羡。
每一份海瑞都附了初步核查意见,哪些是证据确凿可以直接查办的,哪些需要调更多卷宗核实的,哪些涉及内廷需要请旨的,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他在那份涉及南京供应机房的状纸上停得最久。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在做事,但做事的人,往往不长久。”
“朕知道。”
“你知道,那还要让他继续查下去?南京供应机房背后是内廷,内廷背后是张鲸。海瑞这性子,查到了就绝不会收手。他已经在查了,下一步就要碰张鲸的线,碰了张鲸的线,张鲸就会反击。张鲸在宫里的势力,你比朕清楚。”
“朕清楚。”
“那你还让他查?”
万历把奏疏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御案对面那幅大明一统舆图上。
舆图上标注着南京的位置,江南的位置,运河的位置。
这些地方,正是他正在推行的变通试点的命脉所在。
“正因为清楚,朕才要让他查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京的位置上。
“江南试点要成功,就必须有海瑞这样的清官在前面开路。商税征收、漕运管理、盐引发放……这些事能不能顺利推行,关键不在于朝廷发了多少道旨意,而在于地方的官员会不会阳奉阴违。海瑞在前面把贪官清了,把规矩立起来,后面的试点才能彻底铺得开。他是朕在江南的一把刀,这把刀没有发挥作用之前,朕不能让他折了。”
“可他这一刀,斩的可不只是南京的官员。”
“斩到宫里,朕也认了!”
“刚好抄一批家,补充补充内帑。”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道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秉公执法,不避权贵,朕心甚慰。所查各案,着南京各部全力配合,内府衙门亦不得阻挠。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钦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圣旨递给张诚。
“明日一早,发往南京!”
与此同时,他又抽出另一道奏疏,是吏部递上来的南京各衙门出缺补缺方案,九卿科道会推的名单拟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要送到内阁审议。
“再传一道口谕给申时行,让内阁仔细审查一下,补上来的人,身家要清白,来历要清楚,一定不能再发生南京那样的事情。”
张诚应声退出殿外。
夜风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紫禁城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
可在那道刚拟好的旨意旁,烛火仍亮着,照得那道旨意上“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这几行朱字,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