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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查到底。”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底,查到哪里算底?织造局?内承运库?司礼监?”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宫灯。
值房里很静,外头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从宫墙那头远远地飘过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海刚峰是清官,我敬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王锡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清官最大的问题,是不懂得收手。他已经查到了内廷的线——再查下去,查到张鲸,查到宫里,怎么办?张鲸在司礼监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海瑞这把刀太利,伤敌一千,可能自损八百。到时候反扑上来,谁来替他挡?”
王锡爵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发现茶也凉了,又放下。
“那就让他查不到。”他。
申时行摇头。
“陛下的态度,显然是要让他查下去。我们只能看。”
“看什么?”
“看张鲸怎么动,看海瑞怎么查,看陛下怎么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谁先沉不住气。”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首辅和几年前在内阁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申时行,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开口闭口都是“好好”,从来不与人争辩。
现在的申时行,脸上还是有笑,但笑意底下藏着一层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城府,不是圆滑,是一种在风口浪尖上站久了才能磨出来的沉稳。
“你觉得谁会先沉不住气?”王锡爵问。
“张鲸不会,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海瑞在南京动几个人,还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海瑞真的查到了织造局,查到了内承运库,查到了张鲸自己的名下。”
王锡爵眉头皱了起来。
“那会是什么时候?”
“很快!”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秋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带走。
“海瑞这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查了供应机房,下一步必定是织造局;查了织造局,再下一步就是内承运库。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绝不会慢下来。”
“他等了整整十五年,心里比谁都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才不肯停,一步都不肯停。”
“如今咱们这位陛下一心锐意求变,君臣两人正好一拍即合!”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
“所以我才在陛以后听的。万一海瑞查出事来,我至少可以跟陛下——臣当初提醒过,当查,但须有度。这既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也是给海瑞留条退路。”
王锡爵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汝默,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留三分余地,连替人担责都不肯担到底。”
申时行也笑了,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担责也得看担得起担不起。海瑞担得起,我担不起。他七十三岁了,无儿无女,什么都不怕。我怕什么?我怕他一头扎进去,把自己赔进去了不,连带着把江南试点的局也给搅黄了。陛下的布局你也清楚——海瑞在前面肃贪,是为了江南试点在全国铺开试路。可如果肃贪肃到了宫里,宫里的人就会反击。宫里反击,朝局就会动荡。朝局动荡,江南试点就会受影响。到那时候,海瑞的命保不保得住另,陛下的布局可就全乱了。”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在一件极隐秘的事。
“所以不是我给海瑞留退路,是给陛下的布局留余地。”
乾清宫里,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申时行今天在文华殿的话。
张诚站在一旁,把申时行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这是万历让张诚提前安排好的,每次召对之后,都由司礼监的记录太监将对话整理成文,送呈御览。
听完之后,万历没有话。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申时行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的‘过犹不及’,不是怕海瑞查到不该查的人——他怕的,是海瑞这把刀太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查贪官是好事,但查过头了,就会把自己也赔进去。申时行不是不让海瑞查,他是想让海瑞在查的同时,给自己留条退路。”
“朕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让海瑞查到底?你不怕这把刀折了?”
“折不了。”
万历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点了点海瑞那封弹劾供应机房的奏疏,“海瑞不是一个人在查。他背后有朕,有三法司,有江南的民心。张鲸敢动他,朕就敢动张鲸。内承运库的账朕已经让张诚调了,织造局的历年收支朕也已经让东厂在暗中查了。朕要的不是海瑞自己去碰内廷,是让他把外头的线全部摸清楚,把证据全部坐实。等到该碰内廷的时候,朕自然会派人去碰。”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用海瑞当引子。”
“不,朕是在给他铺路。”
万历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开始写字。
笔锋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刀刃上映出的寒光。
“海瑞这把刀,朕磨了两年才拔出来,不是让他砍几下就收鞘的。他要查,就让他查到底。但朕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圣旨递给张诚。
“张诚,这道旨意,你亲自去南京送。”
张诚双手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圣旨上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清正刚直,不避权贵,朕心甚慰。今赐海瑞“便宜行事”四字令牌,凡南京地面三品以下贪官,准其先行革职再奏。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钦此!”
“便宜行事”四个字,在明代是极少数钦差大臣才能获得的临时授权,常用于军务或重大案件的侦办。
有了这四个字,海瑞在南京便不再是“监审”,而是“先斩后奏”。
三品以下官员,他可以直接摘了顶戴,押入大牢,事后再向朝廷奏报。
张诚看完圣旨,抬起头,看见万历正看着自己。
“这道旨意,你亲自交到海瑞手上,并告诉他——”
万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张诚能听见。
“朕让他查到底,但朕要他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