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安。
“老伙计,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你得明白——我海瑞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事做。若是无事可做,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海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海瑞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眼中已泛起淡淡泪光。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干枯的竹子。
海瑞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他把南京内织染局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没有查完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誊在一本新册子上——漕运脚价银的去向、城垣修缮款项的缺口、税关重复征税的名目、供应机房拖欠商款的账目……
每一条线索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核查方向和需要调取的证据清单。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一块碑。
灯油燃尽了就添,蜡烛烧完了就换,他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
鸡叫头遍的时候,海瑞搁下笔,把案头的文册整理好,放进了铁皮箱子里。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这八个字,不是写给朝廷的,不是写给陛下的,也不是写给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的。
是写给他自己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像碎棉花似的飘飘悠悠地往下。
渐渐地雪大了,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盖,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压弯了枝丫,把青砖地面铺了一层白。
等到天亮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这是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七十三岁的老人,独自坐在灯下,影子被墙上的烛火拉得很长很长。
与此同时,北京。
乾清宫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东厂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张诚亲自递上来的,薄薄的一张纸,写的是海瑞的近况——南京内织染局案结,李政一人顶罪;南京官场对海瑞态度转变,由恐惧转为疏远;都察院属官消极怠工;海瑞寓所粗茶淡饭,青菜一碗、糙米饭一碟,生活极尽简朴。
万历看完密报,沉默了许久。
他放下那张纸,在脑中对嘉靖:“祖父,清官这条路,真孤独啊!”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万历从未听过的东西,是惋惜,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万历分不清。
“是啊!所以当年朕容不下他,大明的官场容不下他!”
万历愣住了。
他从没听过嘉靖用这样的语气话。
在他的记忆里,祖父对海瑞的态度从来都是两个字——厌烦!
厌烦他不识时务,厌烦他不懂变通,厌烦他总是一根筋地往死里撞。
可今天的祖父,的是“容不下他”。
不是不想容,是容不下。
这两者的区别,万历听出来了。
“祖父——”
“海瑞这种人,太干净了!”
嘉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积满灰尘的旧书,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句地念,“干净到让人不舒服,干净到让人在他面前站着,就觉得自己身上脏。朕当年不是不知道他是清官,不是不知道他的都是对的。但朕坐在那把龙椅上,身边围着的都是不干净的人。徐阶不干净,严嵩不干净,冯保不干净——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干净的?朕要是认同了这海瑞,就等于打了所有人的脸,而打了所有人的脸,朕就拿不稳这把龙椅。”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问朕当年为什么不用他——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万历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了厚厚一层雪,月光照在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但朕容得下!”
他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不仅要容下他,朕还要用他到底。”
嘉靖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了一句。
“你不怕他把天捅个窟窿?”
“天捅了窟窿,朕补!”
万历从御案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殿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朕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敢捅天的人,朕不能让他折在南京。”
他转过身,对张诚了一句。
“传旨南京——大雪封路,让沿途驿站备好粮草,保证驿道畅通。南京那边,该送的炭火、米面、过冬衣物,一份不许少,送到海瑞手上。谁敢克扣,朕拿谁是问。”
“另遣一名太医院太医常驻南京,专责照料海瑞的身子,一旦其身体出现任何闪失,朕唯他是问。”
张诚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整座紫禁城都裹在茫茫的白雪里,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壳。
而在南京,在都察院后面那条窄窄的巷里,在那间点着一盏孤灯的书房里,海瑞还坐在案前。
他不知道京城的陛下正在替他准备过冬的炭火和米面。
他也不知道,陛下刚刚在空旷的大殿里了一句“朕容得下”。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去户部核对漕运账册,后天还要去工部核查城垣修缮款项,大后天还要去税关查重复征税的名目。
他只知道,南京的贪官还没有清完,朝廷的积弊还没有拔根,百姓的冤屈还没有申尽。
他只知道,他今年七十三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不见丝毫停歇的迹象。
雪无声,一层叠着一层,悄然覆尽山河,将天地间的轮廓一点点抹去。
举目望去,远近皆白,莽莽苍苍,真可谓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屋内,七十三岁的老人,独自坐在灯下,窗外的大雪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场雪一连下了三日,南京城内外积雪盈尺。
第四天一早,海瑞推开院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腿肚。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放晴的意思。
他回头对海安了一句:“备轿,去钞库街。”
海安愣了一下。
“老爷,这么冷的天,去钞库街做什么?”
海瑞没有回答。
他拢了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弯腰把裤脚扎进棉靴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往巷口走去。
他想看看——严查贪腐之后,底层百姓的日子到底好过了没有。
对他来,严查贪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