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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南京的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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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接过当票和铜钱,数也没数就塞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当铺伙计叫住了他:“周先生,今年怎么当起衣裳来了?往年不都是您来赎衣裳吗?”

私塾先生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年米价便宜,菜价也便宜,可学童送来的束修也少了一半。当件衣裳,凑过年。”

“您教的是圣贤书,将来总有出息。”伙计劝他。

私塾先生站在当铺门口,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伙计这话者无心,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漫天的飞雪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扯散了。

“圣贤书读了半辈子,还不如海青天一道奏疏来得好使。这些年来,圣贤书里的道理我讲了不知多少遍,可那些贪官该贪还是贪,百姓该苦还是苦。海青天来了不到一年,城门税卡不敢多收了,内织染局不敢乱摊派了,码头上收茶水钱的也不敢伸手了……这些都是圣贤书上写的大道理,可真正让这些道理地的,不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是那个敢拿乌纱帽去碰的人。”

当铺伙计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当票。

过了一会儿,私塾先生的脸上又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话里开始藏了些自嘲的意味。

“海青天厉害是厉害,可我听他在南京连肉都吃不上呢。一把年纪的人,青菜糙米,苦熬成那样。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是值还是不值。”

当铺伙计是个嘴快的人,平时和谁都爱聊两句,这会儿却难得地正色下来,认认真真地了一句。

“值不值咱不知道!可我还知道,这些年南京地面上能管咱们吃饱饭的官,就出了这么一位。”

私塾先生没有再话。

他拢了拢袖子,把当票和铜钱攥在手心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巷子深处走去。

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枯的竹子,风吹过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摆了两摆。

私塾先生走了,伙计继续低头理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了一句话。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铺子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件旧棉袍,肩上着雪,胡子上沾着水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雪地里的木桩。

伙计愣了愣,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谁?”伙计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海瑞没有再往别处走了。

他站在估衣廊的巷口,抬手拍掉了肩上的雪,又低下头,用手指慢慢掸去胡须上沾着的雪水。

那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掸不干净似的。

一阵北风夹着雪沫子扑过来,灌进旧棉袍的领口,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海安赶紧搀住他的胳膊。

海安:“老爷,回吧!风大了!”

海瑞:“再走走!”

他望着秦淮河的方向。

秦淮河没有完全封冻,东水关外只结了一层薄冰,水还在冰

几只运粮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用竹篙敲冰,梆梆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他把整座南京城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查贪官、堵漏洞、抓蛀虫,得罪的人能从南京城排到京城。

满朝文武恨不得他明天就告老还乡。

可那又怎样?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递给海安。

“去,找个铺子,买几块炊饼。”

海安接过钱,愣了一下:“老爷,您饿了?”

“不是我吃!”

海瑞用下巴指了指码头的方向,“给那些敲冰的船工送去。天冷,让他们垫垫肚子。”

海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话,转身往街角的炊饼铺子走去。

当他把炊饼塞到船工们手里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船工接过炊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冲着海瑞的背影喊了一句:“多谢老丈——”

海瑞没回头。

他对海安:“我一个海瑞,能让南京城的摊派少两成,能让商人、百姓多赚一点利钱,能让漕粮船早一日开航——这就够了!”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而在几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不记得。”

海瑞完这句话,转身往回走。

雪更大了。

漫天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密密匝匝地覆盖了秦淮河,覆盖了钞库街,覆盖了估衣廊的窄巷,覆盖了整座南京城。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卖炭老翁推着空车拐进巷子深处没了踪影,丝行的掌柜关了铺门,私塾先生揣着当票回了家,码头上敲冰的船工们掰开炊饼围在一起吃着,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笑骂。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旧棉袍的老头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让南京官场闻风丧胆的海青天。

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里,决定继续往前走,一步都不退。

那一夜,海瑞回到都察院,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三更。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在钞库街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卖炭老翁城门税不再多收,丝行掌柜内织染局的摊派少了两成,私塾先生圣贤书不如一道奏疏。

每一条都是南京官场变化的佐证。

每一条都值得继续深挖。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簌簌的雪声。

而在两千里外,北京,紫禁城。

申时行站在内阁值房窗前,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大雪压断了槐树的一根老枝,断枝横在雪地里,裂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他在想一封信。

一封写给南京的信。

王锡爵推门进来的时候,申时行还没想好第一句该怎么写。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忽然问了一句。

“元驭,你——我要是给海刚峰写封信,他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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