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点了点头,接过当票和铜钱,数也没数就塞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当铺伙计叫住了他:“周先生,今年怎么当起衣裳来了?往年不都是您来赎衣裳吗?”
私塾先生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年米价便宜,菜价也便宜,可学童送来的束修也少了一半。当件衣裳,凑过年。”
“您教的是圣贤书,将来总有出息。”伙计劝他。
私塾先生站在当铺门口,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伙计这话者无心,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漫天的飞雪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扯散了。
“圣贤书读了半辈子,还不如海青天一道奏疏来得好使。这些年来,圣贤书里的道理我讲了不知多少遍,可那些贪官该贪还是贪,百姓该苦还是苦。海青天来了不到一年,城门税卡不敢多收了,内织染局不敢乱摊派了,码头上收茶水钱的也不敢伸手了……这些都是圣贤书上写的大道理,可真正让这些道理地的,不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是那个敢拿乌纱帽去碰的人。”
当铺伙计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当票。
过了一会儿,私塾先生的脸上又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话里开始藏了些自嘲的意味。
“海青天厉害是厉害,可我听他在南京连肉都吃不上呢。一把年纪的人,青菜糙米,苦熬成那样。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是值还是不值。”
当铺伙计是个嘴快的人,平时和谁都爱聊两句,这会儿却难得地正色下来,认认真真地了一句。
“值不值咱不知道!可我还知道,这些年南京地面上能管咱们吃饱饭的官,就出了这么一位。”
私塾先生没有再话。
他拢了拢袖子,把当票和铜钱攥在手心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巷子深处走去。
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枯的竹子,风吹过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摆了两摆。
私塾先生走了,伙计继续低头理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了一句话。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铺子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件旧棉袍,肩上着雪,胡子上沾着水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雪地里的木桩。
伙计愣了愣,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谁?”伙计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海瑞没有再往别处走了。
他站在估衣廊的巷口,抬手拍掉了肩上的雪,又低下头,用手指慢慢掸去胡须上沾着的雪水。
那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掸不干净似的。
一阵北风夹着雪沫子扑过来,灌进旧棉袍的领口,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海安赶紧搀住他的胳膊。
海安:“老爷,回吧!风大了!”
海瑞:“再走走!”
他望着秦淮河的方向。
秦淮河没有完全封冻,东水关外只结了一层薄冰,水还在冰
几只运粮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用竹篙敲冰,梆梆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他把整座南京城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查贪官、堵漏洞、抓蛀虫,得罪的人能从南京城排到京城。
满朝文武恨不得他明天就告老还乡。
可那又怎样?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递给海安。
“去,找个铺子,买几块炊饼。”
海安接过钱,愣了一下:“老爷,您饿了?”
“不是我吃!”
海瑞用下巴指了指码头的方向,“给那些敲冰的船工送去。天冷,让他们垫垫肚子。”
海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话,转身往街角的炊饼铺子走去。
当他把炊饼塞到船工们手里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船工接过炊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冲着海瑞的背影喊了一句:“多谢老丈——”
海瑞没回头。
他对海安:“我一个海瑞,能让南京城的摊派少两成,能让商人、百姓多赚一点利钱,能让漕粮船早一日开航——这就够了!”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而在几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不记得。”
海瑞完这句话,转身往回走。
雪更大了。
漫天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密密匝匝地覆盖了秦淮河,覆盖了钞库街,覆盖了估衣廊的窄巷,覆盖了整座南京城。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卖炭老翁推着空车拐进巷子深处没了踪影,丝行的掌柜关了铺门,私塾先生揣着当票回了家,码头上敲冰的船工们掰开炊饼围在一起吃着,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笑骂。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旧棉袍的老头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让南京官场闻风丧胆的海青天。
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里,决定继续往前走,一步都不退。
那一夜,海瑞回到都察院,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三更。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在钞库街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卖炭老翁城门税不再多收,丝行掌柜内织染局的摊派少了两成,私塾先生圣贤书不如一道奏疏。
每一条都是南京官场变化的佐证。
每一条都值得继续深挖。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簌簌的雪声。
而在两千里外,北京,紫禁城。
申时行站在内阁值房窗前,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大雪压断了槐树的一根老枝,断枝横在雪地里,裂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他在想一封信。
一封写给南京的信。
王锡爵推门进来的时候,申时行还没想好第一句该怎么写。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忽然问了一句。
“元驭,你——我要是给海刚峰写封信,他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