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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以为,这两件事能并行不悖吗?”
“能!”
申时行的回答很干脆,“只要陛下心中有数,什么人该用,什么事该缓,什么时机该进,什么时机该等。肃贪是治病,海防是强身。治病和强身本就该一起做。治好了病,身子才强得起来。身子强了,病才不容易复发。”
“朕知道了。”
万历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正月的北京还没有半分春意。
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朕不会让倭寇重来。”
他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对申时行,还是在对嘉靖,还是在对两三百年后被倭寇屠戮的那些老百姓。
与此同时,南京。
海瑞靠在床头,把最后一份徐作案的卷宗看完了。
从正月初七昏倒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
他瘦了整整一圈,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至少能坐起来批卷宗了。
杨继洲每天来给他针灸两次,早晚各一次。
扎了这些天的针,喝了这些天的药,海瑞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但身子还是虚得厉害,下床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好一会儿。
杨继洲至少要再静养一个月。
海瑞没有争辩。
他不是不想争,是实在没有力气争了。
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刚从工部调来的徐作档案。
徐作,字季儒,江西南昌府南昌县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进士。
从刑部主事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南京工部右侍郎的位置,整整用了二十四年。
这是个老官僚了。
档案里夹着一沓弹劾文书,都是历年言官弹劾徐作的本章。
有弹他贪墨的,有弹他渎职的,有弹他纵容家奴鱼肉百姓的。
每一道弹章都写得义愤填膺,但每一道弹章最后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海瑞翻到最后一份弹章,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徐作,王锡爵会试同年。
王锡爵。
海瑞当然知道王锡爵。
内阁大学士,申时行的同年,如今万历皇帝最倚重的阁臣之一。
他放下纸条,靠在枕头上,望着房梁出神。
“老爷。”
海安端了药进来,“杨太医了,这剂药要在饭前喝。”
海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空碗递给海安,又拿起了那份徐作的档案。
“老爷——”
海安站在床边,欲言又止。
“想什么就。”
“王阁老那边——老爷要不要缓一缓?”
海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您现在身子都这样了,再查下去,得罪的人越来越多。王阁老是阁臣,又是陛下信任的人。您动了他的同年,他在京里——”
“海安!”
海瑞打断了他。
“您!”
“你跟着我十几年了,还是那句话,我什么时候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了?”
“当年的内阁首辅徐阶我都敢查,他王锡爵又如何,只要犯大明律法,一律彻查到底!”
海安张了张嘴,不话了。
海瑞把徐作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江浦县河堤工程的验收单,上面盖着工部的关防,签着郑有年的名字,也签着徐作的名字——署理部事徐作,已核。
就这两个字——已核,让三万两银子的河堤工程变成了豆腐渣,让十七口人淹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海瑞把验收单放在一边,拿起笔,在蓝布册子上写下一行字:南京工部右侍郎徐作,署理部事期间,于江浦县河堤工程验收单上签字,致工程以次充好、溃堤淹毙十七口人——参劾。
写完“参劾”二字,他把笔搁下了。
“明天,把这份参劾揭帖呈南京都察院堂官,发司务厅挂号存档。”
海安接过蓝布册子,眼眶又红了。
正月十二,距离元宵节还有三天。
南京城里的灯市已经开始了。
从夫子庙到三山街,一路挂满了彩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秦淮河两岸照得流光溢彩。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灯下追逐打闹,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和炒栗子。
秦淮河上的画舫张灯结彩,丝竹声和笑语声随着河水一起流淌。
南京城沉浸在元宵节的喜庆里,没有人注意到都察院深处那间签押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
乾清宫中,万历看着手中的奏报,那是南京快马加鞭送来的——海瑞在病中,仍手书了一份元宵贺表。
贺表上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几分,但措辞一如既往地刚直。
万历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臣虽病卧,心向朝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爆竹声稀稀地响了起来,元宵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