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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的记录里写得很简略,只用了寥寥几笔带过。
但后来他父皇隆庆帝跟他起过细节,嘉靖皇帝临终前,西苑寝殿里,那个一辈子不肯认错的老人,终于承认了海瑞骂得对。
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嘉靖完那句话,不到一个月就驾崩了。
“所以隆庆元年,父皇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赦免海瑞。”
“可惜后来徐阶还是压了他那么些年,应天巡抚当了不到一年就被罢免了。”
万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清的情绪。
“徐阶拦他是对的,就像申时行现在拦他,也是对的。海瑞是把快刀,但朝廷不能只有快刀。”
嘉靖的声音顿了顿,“但他的骂也是对的。你得记住他骂过什么,然后别让那些事重演。”
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密集了些。
快到子时了,京城百姓开始放烟花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乾清宫的殿门正对着宫城的南面。
站在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午门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更远处,是京城灯市的灯火,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红色。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
先是东边升起一朵金色的,炸开成千万颗火星子,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南边。
整座京城都被烟火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大地在呼吸。
“祖父。”
万历望着夜空,声音很轻,“海瑞老了。”
“朕不想让他看到——大明再有海瑞骂的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万历年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不是在跟谁承诺,也不是在立什么宏愿。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海瑞这样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还要写一道《治安疏》那样的东西,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白当了。
嘉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让那些事发生。”
“别让那些事发生——”
万历重复了一遍。
远处的烟花又升起来了,一朵接一朵,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把乾清宫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殿外传来爆竹声和百姓的欢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与此同时,南京。
海瑞靠在床头,也在看窗外的烟花。
南京城的元宵灯市比北京更热闹。
十里秦淮,灯火通明。
画舫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把整条秦淮河染成了流动的锦缎。
夫子庙前的鳌山灯,据有九层楼那么高,每一层都缀着几百盏彩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山。
海安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热闹透进来一些。
“老爷,外头可热闹了。您听听这爆竹声,比年三十还响。”
海瑞点了点头,没有话。
他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那床薄棉被。
床头的几上,还摊着那份没写完的参劾揭帖,徐作案的最后一页,只差一个结尾了。
他刚才在床上又改了一遍措辞,总觉得不够锋利。
“海安。”
“老爷您。”
“明天一早,把这份揭帖发出去。”
海安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的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了三个字:“是,老爷。”
海瑞把目光转向窗外。
秦淮河对岸,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星子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正月十五的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亮,照着南京,也照着北京,照着这天下的每一个人。
北京城的烟火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看灯的百姓陆续散了,灯市口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有几盏灭了,有几盏还亮着。
皇城深处,乾清宫的灯火却一直没有熄。
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回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万历忽然叫住了他。
“张诚!”
“奴婢在!”
“蓟镇那边的旨意,明天一早就发出去。”
张诚微微一愣。
蓟镇——那是戚继光的地盘。
“陛下的意思是——”
“开春了。”
万历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黑黢黢的夜空,“蓟镇的兵练了三年,该动一动了。”
张诚躬身领命,退出了乾清宫东暖阁。
殿里又只剩万历一个人。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目光仿佛越过午门的飞檐,越过德胜门的箭楼,越过居庸关的烽火台,一直往北,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在更北的地方,在燕山山脉的残雪之间,还有一道长城,一座边关。
蓟镇大营的春风,也该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