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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夹了一下马肚子,“先想着怎么让人服你。记住大帅的,先让他们看你的兵能打,然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能打。”
那年轻把总哦了一声,不话了。
李奇走的另一条路,往正西去大同。
他带了两个把总,身后跟着十个士卒,他骑在最前面,其余人则是三个人三个人的并辔而行,马蹄在黄土官道上敲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李奇一路上没怎么话,脑子里一直在转戚继光最后嘱咐他的那句话——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他以前在蓟镇就是这么带兵的。
但到了大同,那些兵不是他募来的,不是他亲手练出来的,人家凭什么跟他同甘共苦?
“李千总。”
旁边一个把总忽然开口,“末将听大同的兵最野。前年有个千总被派去大同协防,不到三个月就被排挤回来了。”
“听了。”
“那咱们——”
“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李奇打断了他的话,“咱们是带着圣旨去的。”
这话得很硬,但那把总听了之后,脸上的不安反倒消了一些。
去山西的十三人往西南偏了偏,去延绥的十三人一路往西,去宁夏的十三人沿着长城内侧的军道直插西北,去甘肃的十三人走得最远,要穿过整个陕西行都司。
每个人的鞍袋里都装着那本戚继光亲笔题了字的《练兵实纪》,扉页上的字各不相同,但意思都是一样的——把戚家军的练兵之法带过去。
帅帐里,戚继光坐回案前。
胡守仁端了壶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茶是新沏的,冒着白汽。
戚继光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在舆图上那些画了红圈的位置上——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固原。
七镇,每镇十三人。
“大帅!”
胡守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
“辽东——真不派人去?”
戚继光放下茶盏,目光在舆图上“辽东”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暂时不派。”
“因为李成梁?”
“不只是李成梁。”
戚继光靠在椅背上,“辽东的情况跟蓟镇、昌保不一样。辽东铁骑是李家自己募的家丁,饷银半靠朝廷、半靠互市撑着,仗是李成梁自己打的。辽东的兵认将不认旗,李成梁在,辽东铁骑就是天下精锐。我蓟镇之兵,车营步骑自成法度,与辽东本非一路。我若派人去辽东,非但无用,反生嫌隙。与其越俎代庖,不如先把蓟、昌、保七镇练精。等我蓟镇之兵在边墙之下屡挫虏骑,打出实绩,李成梁是明白人,他未必服我,但他服战绩,到时自然会遣人来问练兵之法。”
“要是他们不来呢?”
“会来的。”
戚继光的声音很笃定,“李成梁是个明白人。他未必服我,但他服战绩。等宣府大同的兵练出来了,在战场上打出名堂了,他自然会派人来问。”
胡守仁点了点头,没有再什么。
转眼二月将尽。
二十一名练将陆续抵达各自的目的地。
最先到的是去宣府的陈文一行,三月初三到的宣府镇城。
宣府总兵董一元亲自接了圣旨和戚继光的公文,面上客客气气的,设了酒宴给三人接风。
但席间董一元了一句话,让陈文记了一辈子。
“戚大帅的兵法是好的,但宣府有宣府的规矩。你们的法子,到了这里,得改一改。”
陈文没有当场争辩,端起酒杯敬了董一元一杯。
喝完酒他就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改一改——改什么?怎么改?改完之后还是戚继光的练兵法子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时候跟总兵硬顶,是最蠢的。
戚继光教过他,先让他们看你的兵能打,然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能打。
去大同的李奇到得晚了一天,三月初四才到大同镇城。
大同总兵麻贵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他接了圣旨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李奇,问了一句话。
“你打过仗没有?”
“打过!倭寇,北虏,都打过。”
李奇答得不卑不亢。
麻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一笑。
“行!能打仗的,我麻贵认。明天早操,你上校场,把你带的兵拉出来练一遍。练得好,大同的兵归你教。练得不好,圣旨我接着,但你——回去!”
李奇站起来,抱拳。
“一言为定!”
蓟镇的帅帐里,戚继光翻着各镇刚刚送回的第一批信报。
陈文的信上宣府总兵面上客气,但有保留。
李奇的信上大同总兵要验货,明天早操见真章。
去山西的信上山西总兵把圣旨供起来了,但人也供起来了,客客气气地安排了一间偏帐,三天没让他们进校场一步。
戚继光合上信报,揉了揉太阳穴。
“大帅。”
胡守仁端了茶进来,“各镇的情况怎么样?”
“有好有坏。”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都在意料之中。”
他没有多什么,但目光在舆图上那些画了红圈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二十一颗种子已经撒出去了,能生根发芽多少,什么时候开花结果,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三月中旬,蓟镇南门外的柳树已经绿透了。
留守的将官们渐渐习惯了没有那些年轻人的日子。
马参将的“九边练兵联络处”在帅帐旁边的一间帐里挂牌开张,头一天只收到三封信报,他也不急,把每一封都誊抄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呈戚继光。
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那幅舆图前,在各镇的位置上标注最新的进展,用朱砂笔画一个圈,圈里写一个字。
有的写“待”,有的写“难”,有的写“顺”……
“你这个法子好。”
戚继光有一天走进来,看见了舆图上的标注,“一目了然。”
“末将就是做这个的。”
马参将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三月二十八日,戚继光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报。
奏报里详细列出了二十一名练将的分配情况、抵达各镇后的初步反馈,以及蓟镇留守将官的调整安排。
奏报末尾,他又加了一段话。
“臣所遣练将,皆臣帐下锐士。散之一镇则寡,散之九边则众。九边一体,皆陛下之境土耳。臣不敢以蓟镇之将,守蓟镇一隅之防。”
这道奏报快马送出蓟镇,沿着驿道往南飞驰。
三月底的春风已经暖了,官道两旁的麦田泛着一层新绿,驿马从田野间驰过,马蹄惊起了一群在田埂上啄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奏报在路上走了四天,四月初二到的北京。
通政司把奏报递进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阅户部呈上来的一份江南试点成效的汇总奏疏。
海瑞在南京查的徐作案已经有了初步结果,牵连出来的官员名单越来越长,户部的奏疏里提到了一句“南直隶官场颇受震动”。
申时行放下户部的奏疏,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通政司的官员就把戚继光的奏报放在了他面前。
他拆开封套,展开奏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读到奏报末尾那段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九边一体,皆陛下之境土耳。臣不敢以蓟镇之将,守蓟镇一隅之防。”
申时行把这两句话念了一遍,才放下手中的这份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