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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
董一元的声音沉了下去。
“弓弩手和火铳手的站位可以调。现在弓弩手在前、火铳手在后,弓弩手放完箭后退装填,火铳手上前点火,这一退一进之间,阵型会乱。而且火铳手装填太慢,等他们放完第一轮,蒙古骑兵已经冲到跟前了。”
陈文得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
“放肆!”
旁边一个老参将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千总,凭什么对宣府的兵指手画脚?”
陈文转过身,看着那老参将。
“末将没有指手画脚,末将只是出了在战场上看到的事实。”
“你打过几次蒙古人?也敢在董帅面前阵型、站位?”
“末将在蓟镇七年,出塞巡边一百一十次,斩获首级四十三级,其中二十九级为蒙古骑兵。”
陈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校场边上彻底安静了。
那个老参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出来。
出塞一百一十次、斩获四十三级,且多为蒙古骑兵首级,这个战绩放在任何一个边镇都拿得出手。
这句话,行伍里的人一听就懂。
董一元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几个宣府参将也不话了。
“陈千总。”
董一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你刚才马步配合生疏,你可有解决之法?”
“有!戚帅在蓟镇所练车营、步骑协同之法,及《练兵实纪》所载北方战阵,便是专克蒙古精骑的。”
陈文从腰间取出那本《练兵实纪》,翻到车营、步骑协同那一页,双手呈上,“请董帅过目。”
董一元接过书,翻了几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阵型图,每一幅图旁都附着楷写就的详细注解,阵型、兵种、地形、应对之法……一目了然。
他看了几页,合上书,抬眼看向陈文。
“好!我给你一哨兵——一百人!二十天!二十天之后,我来检阅!”
“多谢董帅!”
董一元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撂下一句:“这一哨人我给你拨,不过——人由我定。”
这话时,他嘴角又浮起了那丝笑意,只是这回笑意里没了轻蔑,反倒多了几分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董一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身后一个参将招了招手:“把老钱的那哨拨给他。”
那参将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起一丝微妙的笑容:“是!”
陈文知道董一元给他的这一哨兵绝对不会是好兵,但他没有争辩。
临行前,戚继光教过他们这一行人,刚到别人的地盘上,不要挑三拣四。
给你什么,你就练什么。
等你练好了,别人自然会给你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陈文带着两个把总到了校场。
董一元拨给他的那一哨兵已经在场边等着了。
一百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三排,盔甲破的破,锈的锈,有几个连靴子都不配对,一只新,一只旧,旧的还露着脚趾头。
站在最前面的老兵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
他斜眼看着陈文,嘴里嚼着一根草棍,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陈文站在这一哨兵面前,没有话。
他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老的,弱的,残的。
有几个看着还算壮实,但眼神是散的,那是被别的哨挑剩下的,被抛弃惯了的人。
“从今天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宣府镇标正兵营第一哨。”
老兵嘴角的草棍掉了下来。
“第一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嗓门很大,“这位千总,你是不是弄错了?咱们这帮人是宣府最差的一哨。老钱那家伙把咱们当烂泥甩给你的。别的哨挑剩下的,歪瓜裂枣,全撂到咱们这儿来了。你管咱们叫第一哨?”
身后那九十九个人发出了几声闷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自嘲的笑。
陈文走上前一步。
“那是以前。”
陈文看着他,“从今天起不是了。”
老兵不话了,他盯着陈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第一哨就第一哨!反正咱们这帮人烂命一条,跟你玩玩也无妨!”
陈文走到这一百哨兵的面前。
“我不是来跟你们玩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打北虏!二十天之后,你们要站在董总兵面前,证明你们不是烂泥!这二十天里,我什么,你们做什么!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走。
老兵把草棍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然后第一个站直了身子。
“吧,千总。第一步,干什么?”
陈文看了他一眼。
“第一步——站好。”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把自己的歪歪扭扭的身板挺直了几分。
他身后那一百个人,也陆陆续续地把腰杆直了起来。
陈文站在校场一角的风里,看着这一百张脸。
他知道董一元给他的是最难啃的骨头,但戚帅教过他——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就是最好的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