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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感觉?”
万历睁开眼,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二十一封奏报。
“有人破局,有人受阻,有人不死不活。陈文在宣府打出了旗号,李奇在大同打出了战功。张拱辰在山西碰了钉子,吴钦在甘肃被晾着,周尺在延绥连兵都凑不齐。”
“正常!”
嘉靖的语气很平,“朕当年搞过大阅,亲自检阅京营和边军。各镇也是这个反应——顺者有之,逆者有之,阳奉阴违者居多。你派二十一个人出去,有六个人打开了局面,已经不少了。”
“那山西呢?李如松连对抗演练都不让张拱辰搞,这不是打戚继光的脸,是在打朕的脸。”
“李如松打了多少年仗?”
“他随父从军,少二十年。”
“打了二十年仗的人,凭什么信一个从蓟镇来的千总?张拱辰在他眼里就是个教书先生。你让教书先生去教一个老屠夫怎么杀猪,老屠夫当然不搭理你。”
万历沉默了。
嘉靖的声音继续响着:“但这事不急。仗总会来的。蒙古人每年秋天都要南下,等李如松的兵在战场上吃了亏,他就会想起张拱辰。到时候不用你催,他自己会来要人。”
“那朕现在做什么?”
“破局的要赏,受阻的要援,不给面子的——先记着,等京营、九边整顿出效果了,他们自己会来找你要练将。现在不急。”
万历坐直了身子。
他提起笔,先拿起宣府陈文的奏报,在票拟下方用朱笔写了十一个字:“赏银五十两,升千总为守备。”
又拿起大同李奇的,同样批了赏银和升官。
拿起山西张拱辰的,他想了想,写下一行字:“持续施压,不可退让。若有再阻者,直接奏报兵部。”
写到“直接奏报兵部”六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锋顿了一下。
这个批语的潜台词很明确——如果李如松再拦,张拱辰可以绕过山西镇总兵府,直接向朝廷报告。
这是给了张拱辰一把尚方宝剑,但也是一把双刃剑。
用了,就等于跟李如松撕破脸。
不用,就会继续被李如松压着。
万历写完,把朱笔搁下。
剩下的奏报,他批得简单。
甘肃吴钦、延绥周尺、固原楼楠、宁夏陈蚕——各赏银三十两,勉励继续。
批完最后一封,已经是亥时了。
张诚进来换茶,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报和万历脸上的倦色,声:“万岁爷,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已经看完了。”
万历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月的京城,夜晚还有凉意。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栏杆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隐约能看见锦衣卫值夜的灯笼在廊下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张诚。”
“奴婢在。”
“传朕口谕给兵部——宣府、大同两镇练将成绩显着,令兵部将陈文、李奇的练兵法抄发各镇,作为参考。”
“奴婢遵旨!”
张诚退出去传谕。
万历回到御案前,把张拱辰的那封奏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李如松。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倒不是记仇,而是记一件事——九边将门,辽东李氏,手握两镇重兵,对朝廷派下去的练将连面子都不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们眼里,朝廷的命令可以打折扣。
万历把张拱辰的奏报锁进了御案下的密匣。
千里之外的蓟镇,戚继光也收到了各镇反馈的汇总。
这是胡守仁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
二十一份报告,按各镇分类,附上每镇练兵进展、阻力大、总兵态度的评估。
戚继光坐在帅帐里,把这份汇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防线图前。
“二十一颗种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宣府一颗,发芽了。大同一颗,发芽了。宁夏一颗,发芽了。固原一颗,在土里,但已经冒出尖了。延绥、甘肃——还在土里,水还没浇透。”
他的手指停在山西的位置上。
“山西这颗,压在石头
胡守仁站在旁边,问:“大帅,张拱辰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或者换个人去?”
“不用!张拱辰就是适合山西的人!他够倔!”
戚继光转过身,“李如松给他脸色,他不退。赵梦麟当面骂他,他不退。这种人,你换他回来反而是害了他。”
“那朝廷那边的意思——”
“陛下今天的批语,给了张拱辰一个后手。”
戚继光走回案边,拿起一张抄件,“‘若有再阻者,直接奏报兵部’——这一句话,就是告诉李如松:朝廷在看山西,你不要太过分。”
胡守仁想了想:“李如松会不会吃这一套?”
“不会。”
戚继光答得很干脆,“但他会掂量。他爹李成梁在辽东,朝廷对李家一向优容,但优容不是纵容。李如松不是蠢人,他知道底线在哪儿。”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戚继光坐回椅子上,把汇总报告放在案头,用《练兵实纪》稿本压住。
“二十一颗种子,有六颗发芽了,六颗在土里,九颗可能被石头压着。”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种子就是种子,只要有雨水,总会破土。”
胡守仁问:“雨水是谁?”
戚继光抬起头,看向帐外的夜空。
四月的风从边墙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远处烽燧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陛下!”
他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同一时刻,东安门内东厂衙门的密室里,张鲸正在挑亮灯芯。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山西送回来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