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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你是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的事,你比吴尚书更近。你跟朕,实营不足七万——这事你知道吗?”
李言恭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知道,了就是欺君。
也不能不知道,了就是渎职。
“臣……有所耳闻,但……”
“有所耳闻?”
万历的语气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五万多人的空额,你‘有所耳闻’?你是总督京营戎政,京营有多少人你不清楚?朕万历十二年阅兵的时候,就已经当面跟你们过京营的问题。现在两年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朕的话,是没人听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吴兑、李言恭、辛应乾全都跪了下去。
乾清宫里安静了几息。
“吴兑!”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朕不用你教。你刚才这积弊‘非始于今日’——你的是实话。”
万历低头看着这位老尚书,“京营的问题,从正统朝就有了,再到弘治朝、正德朝、嘉靖朝、隆庆朝,一任一任传下来,到你手上已经是一个烂摊子。朕不怪你接了个烂摊子,但朕怪你接了之后不动。”
“朕已经提醒你了,结果两年之后还是如此。”
“臣……请陛下治罪!”
“治罪不急。”
万历站起来,走到吴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先问你一件事——这五万多人的空额,吃饷的是谁?是营里的将官?是勋贵?还是你的兵部?”
吴兑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
“是营中各级将官与勋贵——”
“直!”
万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分,“朕不管你兵部的账怎么走,朕只要听实话。将官吃了多少?勋贵吃了多少?还是文臣武将吃了多少?”
吴兑闭上了眼睛。
“回陛下——皆有!”
“好好好!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这个‘皆有’,朕等了两年才从你嘴里听到。”
吴兑磕了个头,再不敢话。
这时,脑中的嘉靖开口了。
“他的是实话。”
“朕知道是实话。”
“京营的问题,在正统朝土木堡之变后就埋下了根,到成化、弘治朝愈发严重。朕当年也动过——庚戌之变,蒙古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京营名义上十万兵,实际能战的不足五万,多是老弱残兵,出城后未接战就溃了。朕在宫中听闻之后大怒。事后朕准兵部所议,罢团营及东西两官厅,复三大营旧制,更三千营为神枢营,裁汰老弱,严查空饷。头两年还有点效果,但很快就恢复老样子。”
“为什么?”
“因为勋贵。”
嘉靖的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看透了,“京营的将官,十个里有八个是勋贵门下的人。谁在吃空饷?归根到底是从这些国公、侯爷、伯爷开始往下分的。朕当年裁撤老弱,撤一个空额,就是断一个人的财路。这帮人不敢跟朕正面顶,就在之后,一切照旧。”
“那朕现在能动他们吗?”
“能!”
嘉靖得斩钉截铁。
“因为你有戚继光,你有京营三万六千可战之兵。这三万六千人不是勋贵的兵,是你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有这三万六千人做底气,你就能动。”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吴兑、李言恭、辛应乾,你们三个听着。”
三个人同时抬头。
“朕现在不治你们的罪,但这账,朕记下了。”
万历一字一顿。
“一个月后——夏五月,朕要亲自在京营校场举行大阅。三大营,所有的兵、马、炮、火器,一律实到。”
李言恭脸色变了。
“陛下,京营实额七万,若全部调集,拱卫京畿之兵力恐有不足——”
“那就从九边各镇调。”
万历直接打断了他,“新训练的三万六千可战之兵,加九边各镇调拨两万,合京营现有之兵——朕要看到十万人在校场上。”
乾清宫里又安静了。
吴兑、李言恭、辛应乾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还有——”
万历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月的时间,朕给你们。缺额的,将官自陈——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朕从轻发。不陈的,等朕查出来,从重治罪。”
他顿了顿。
“这个规矩,从今天起生效。回去告诉京营上下的将官——朕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朕是在通知他们。”
李言恭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臣……遵旨!”
旨意当天下午就传到了京营。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级将官都在营房里听到了张诚派人宣读的圣旨。
圣旨里的话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废话,就是三个意思:
第一,京营实额不足十二万人,这事儿陛下知道了。
第二,一个月后大阅,兵马火炮火器,一律实到。
第三,缺额的自陈,从轻。不陈的,从重。
旨意念完,营房里安静得像坟地。
那些将官们的脸,精彩极了。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也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一个在五军营干了十几年的老千总,听完旨意后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把总捅了他一下:“别瞎,这可是圣旨。”
“圣旨?圣旨也不能不让人活啊。”
老千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咱们营吃了多少空额?三百人。我手上实额七百,花名册上写着一千。一个月后陛下要实到,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三百人来?”
同样的对话,在京营大大的营房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当晚,消息从京营传进了京城各处。
兵部、五军都督府、各家勋贵的府邸……所有跟京营沾边的人,都在议论这道旨意。
而三家国公府里,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