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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从附近几个卫所的火器局借来了一百多斤好火药充门面,在几个关键库房里的门口码着。
火炮更好办。
一千二百门废炮堆在库房最里面,锈得连炮口都堵死了。
孙把总让人把面上的锈刮了刮,涂了一层桐油,往库房门口一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能用的八百门炮拉出来,一门一门擦得锃亮,在校场边上一字排开。
火药和火炮的账面数字,在纸面上暂时被他抹平了。
这些事,孙把总干得轻车熟路。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每隔几年就有这么一回。
嘉靖朝查过,隆庆朝查过,万历十二年也查过。
每次都是这样——搬、挪、借、垫,对付过去就完了。
他觉得这次也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不一样。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刘守有,是万历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锦衣卫这些年不如嘉靖朝那么风光,但底子还在。
在京营各营区里,锦衣卫的眼线布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这些眼线有的是营里的老兵,有的是文书房的抄写吏,有的是管库的杂役,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人,但眼睛一个比一个毒。
五军营借兵的第一天,一份密报就从通州方向送到了北镇抚司。
密报上只有三行字:“五军营左哨千总马……五月初七赴通州守备营借兵二百人。留字据否:否。”
随后几天,类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送进来。
保定借兵二百五十人,天津借兵四百人,涿鹿借兵一百八十人……每条消息都标明了时间、地点、人数、经办人。
锦衣卫把这些消息汇总成一份清单,写得清清楚楚,哪一营、从哪借、借了多少、经办人是谁。
五月十二日,刘守有亲自把这份清单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接见了他。
万历没有当着刘守有的面多什么,只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一句话:“这些,属实吗?”
刘守有躬身:“臣不敢以无据之言上达天听!人、时、地、数,一一可查!臣手下的人亲眼所见!”
“好!”
万历把清单放在案上,没有再问。
等刘守有告退之后,脑中的嘉靖开口了。
“他们还真敢干。”
“都在祖父意料之中吧?”
“意料之中。”
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京营的勋贵,从弘治朝就是这副德性。查一次,他们借一次。借完了,把账做平了,把火器挪来挪去,等风声过了就恢复原样。这一套流程,他们干了一百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那朕现在怎么办?现在拿下?”
“不急。”
嘉靖,“你现在拿下,能抓几个?借兵的千总把总,做账的文书吏,管库的把总——抓的都是鱼。大鱼呢?张元功、朱应桢、徐文璧这些人,你动得了吗?他们会:
“那就这么让他们糊弄过去?”
“谁让他们糊弄过去?”
嘉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冷意,“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你就让他们以为。等他们把兵都借来了,把账都做平了,把废炮废药都摆好了——等到大阅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再翻他们的底。到那时候,就不是几个把总的问题了。谁也跑不掉。”
万历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刘守有送来的那份清单上写了四个字:继续密查。
他没有揭穿,而是给天津三卫和通州守备营下了一道密旨。
这道旨意走的是中旨的路子,不经兵部、不经内阁,直接由司礼监派出快马,一天之内送到了各处卫所的守备手里。
旨意的措辞只有几句话——“大阅期间,所有卫所原地留守,非奉朕亲笔手诏,不得擅自离营。有京营来调人者,一律以军令拒之。违者从重治罪。”
这道密诏发出去的时候,京营的勋贵们还在高高兴兴地借兵。
到了大阅前三天,锦衣卫又送来了一批密报。
这一次是关于做假账的,各营文书房誊抄花名册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以及新账册里把空额分散摊入了哪些名目,一一记录在案。
万历看完这批密报,对脑中的嘉靖:“张元功他们,这次是真跑不了了。”
嘉靖没有回答。
但万历感觉到,祖父在脑中的沉默里,带着一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快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距离大阅,还有三天。
而此刻,京营各营的营区里,一切还在按计划进行。
张元功派到通州借兵的千总带着二百人顺利回了营,朱应桢负责的神机营火器库也把废炮废药布置妥当。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跟以往每一次查营一样,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乾清宫里那盏灯每晚都亮到深夜,锦衣卫的密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去,万历正在耐心等待收网的那一天。
五月二十二日,距离大阅只剩三天,锦衣卫送来了最后一批密报。
这份密报里专门加了一条:“各营所借外镇兵员共八千六百余人,已全部换装编入各哨。另有各勋贵府邸家丁、流民百姓冒充在册兵员者,约两千余人。两项合计,京营此次‘填缺’总数约一万一千余人。”
万历看完密报,把刘守有叫来面授机宜:“大阅当天,锦衣卫的人在校场各个门口设卡。朕要你们做一件事——挨个查号衣。京营的号衣上都有编号,每件号衣对应对应营区的编制。借来的兵穿的是京营的号衣不假,但他们报不出自己所属的哨队、把总、千总的姓名。因为他们是临时编进去的。只要报不出来的,当场扣下,带到一边集中看管。朕倒要看看,到了那一天,校场上究竟能站出多少真人来。”
刘守有领命而去。
万历坐在乾清宫里,把锦衣卫送来的所有密报从头到尾又整理了一遍。
五军营借了多少人,神机营挪了多少炮,各营文书房怎么改的花名册,火器库怎么藏废铁……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经办人,有出处。
他要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纸上,大阅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
距离大阅,还有三天。
京营各营的营区里,一切还在按勋贵们计划的那样推进,借来的兵陆续编入各哨,花名册的墨迹已干,火炮擦得锃亮摆在校场边上。
张元功甚至派人巡视了一遍五军营的驻地,看到各哨营房里人头攒动,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次应该也能像往年一样平稳过关。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灯依旧亮到深夜。
万历端坐案后,正在翻看锦衣卫呈上来的最后一批密报——那是大阅当天校场布防、各门设卡的详细方案。
他将每一处卡口的位置、每一队锦衣卫的调配、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以防万一,他还让吴惟忠带领一万新军把守住关键节点,防止勋贵狗急跳墙,自己身边更是安排了经受多次审查的忠心士兵,护卫自己的安全。
嘉靖没有多话,只在必要时点一句“天津三卫那边,再确认一遍”,万历便提笔在密诏副本上又加了一道确认的批示。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天亮后大阅开场。
而京营那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人,此刻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校场四门已布下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