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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的事先不管。”
张元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校场上的人数。你算过没有?实打实的兵力,加上还在营里的借调兵,加上各家府邸家丁,总共能凑多少?”
朱应桢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借来的兵还剩不到五千,家丁两千多,加上京营自己的七万,总共八万出头。要是再把能穿号衣的人都算上,伙夫、马夫、文书吏,最多再凑几千。统共不超过九万。”
“九万。”
张元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京营在册是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陛下手里拿的花名册,写的也是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九万人往校场上一站,缺了三万多——这个窟窿,太大了。
“那些从流民里招募的百姓呢?能凑多少?”张元功又问。
“能凑的都凑了,两千出头,再多的话,一是来不及,二是花名册上的名字对不上。”
张元功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踱了几个来回,停下,转身看着朱应桢。
“让各营今晚把能顶的人都顶上去。文书、伙夫、马夫、杂役,全部发号衣。明天站队的时候往中间塞,方阵中间夹几个生面孔,阅台上看不出来。”
“伙夫都拉上去?那明天中午谁做饭?”
“还做什么饭。”
张元功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明天过了这道坎再。过不去,伙夫留着也没用。”
朱应桢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另外——”
张元功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派人去趟大兴、宛平两个县衙。明天天亮之前,能招多少壮丁就招多少。不用验身份,只要是个男的、能站得住、穿上号衣不露馅就行。每人发一两银子,站一天,站完就散。”
“一两?”
朱应桢瞪大了眼睛,“往常都是四五钱,明天要是真出事了,这笔银子谁出?”
“我出!”
张元功完这两个字,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写了一份手令,盖了自己的私印,递给朱应桢。
“让你府上的人连夜去办,记住——别走正门!别留字据!”
朱应桢接过手令,苦笑了一声:“张公,都到这一步了,留不留字据还有区别吗?”
张元功没有答。
朱应桢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张公,如果明天陛下挨个点名呢?”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元功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
“那就认命!”
“而且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朱应桢几乎没听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距离大阅,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同一时刻,乾清宫的灯也亮着。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锦衣卫送来的最后一批密报。
这批密报是刘守有亲自送进来的,不到半个时辰前刚送到。
密报的内容只有一条:京营各营今晚在连夜凑人。
“五军营右哨把总赵无极,今夜将营中伙夫十七人编入队列,发放号衣。”
“神机营文书房三名抄写吏被通知明日穿号衣站队。”
“成国公府管家连夜赴大兴县招募壮丁,每人给银二两,已募得六十余人。”
“英国公府家丁队全员换装,约八十人,凌晨入营。”
万历把密报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成国公府管家连夜赴大兴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在凑。”
他对脑中的嘉靖,“伙夫、文书、家丁、流民——连招人的价码都涨到一两了。”
“困兽犹斗。”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平淡,“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不是在瞒你了,是在跟自己赌。赌你明天不会真的挨个点名。”
“那朕明天就点给他们看。”
嘉靖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明日之后,勋贵在京营的盘子会碎掉一大块。你想好谁来接了吗?”
“戚继光的练将,先从京营那三百人里选,不够的从蓟镇调。”
“文臣那边呢?吴兑还能不能用?”
“看他自己。”
万历把密报放下,“他明天要是站对位置,朕留他。要是站错了,那就一并换。”
嘉靖“嗯”了一声,没再话。
万历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远处的夜空已经开始泛灰——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在锦衣卫的最后一份密报上写了一行字。
“明日卯时,按计划行事。各门设卡,挨个盘查。缺额者扣,冒名者扣,私借外兵者扣。扣下的人集中看管,不许放走一个。”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明天大阅的全盘布置。
校场四门,每一门都安排了锦衣卫的人,带队的是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每人手里一份花名册,按册点名。
校场内,吴惟忠率一万新军分列校场东西两侧,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是控制全场。
阅台周围,三百名经过反复甄选的禁卫贴身护卫,所有人都是万历精挑细选的老兵,身世清白,忠诚可靠。
一切布置妥当。
他搁下朱笔,吹灭了灯。
乾清宫陷入黑暗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