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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大阅(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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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总的额头贴在了地上:“回陛下……末将未中。”

“你一个把总,三箭全脱?”

把总没有回答,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万历没有再问,重新坐了下去。

张诚不用等万历开口,已经在册子上写了下去。

阅台右侧,张元功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了。

射箭这一关,是借兵填缺的照妖镜。

弓箭这东西,练过就是练过,没练过就是没练过。

临时凑数的人一拉弓就露馅,瞒不住的。

他已经听到了身后几个文官在低声议论:“京营的兵怎么连弓都拉不开?”、“这些兵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营里的老人。”、……

第三项是火器演练。

这是神机营的主场。

孙把总指挥着操炮手把四百门佛郎机炮推到了校场中央,分成四排,每排一百门。

炮口对准校场南端的土山,那是专为火器演练堆起来的靶山,上面插满了草人。

“第一排——放!”

砰——

二百门炮齐放的声势确实骇人。

校场上腾起一大片硝烟,靶山上草屑横飞。

观礼的文官里有几个没经历过战阵的,被炮声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万历没有退,他坐在龙椅上,眼睛盯着炮阵,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轮齐放的时候,三门炮哑了火。

操炮手蹲在炮后面,又是掏火门又是换引线,忙活了半天也没弄响。

第四轮的时候更糟,神机营右哨一门佛郎机炮炸了膛。

炮管从中间裂开,铁片飞出去,把旁边一个操炮手的胳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人捂着手臂倒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外淌。

校场上一阵骚动。

万历站了起来。

“停!”

他一个字,校场上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操炮手们维持着正在装填的姿势不敢动,连受伤的人也咬着牙不敢出声。

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除了火药味,还夹着一股潮湿结块的酸腐气息,那是受潮火药的标志。

阅台上的文官武将们或多或少都闻到了这股味,但没有一个人敢话。

万历转向吴兑。

“吴尚书,火药库里存的火药,就是这个味道?”

吴兑跪下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出来。

他身后跪着李言恭和辛应乾,两个人把额头贴在地上,连抬都不敢抬。

万历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坐下,对张诚又了一个字:“记!”

阅台右侧,张元功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朱应桢站在他旁边,腿在袍子

队列勉勉强强,射箭露了底,火器更是一塌糊涂——三项演练,每一项都在把勋贵往悬崖边上推。

午时到了。

日头升到了正头顶,五月末的太阳已经毒了。

校场上的兵站了一上午,号衣上全是汗渍,不少人嘴唇干裂。

伙夫都拉来站队了,没人做饭,各营只能发干粮。

万历站起身。

他没有往阅台下走,而是站在阅台上,背对着校场上的兵,面对着两排文武官员。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淡淡了一句。

“下午,朕要点名。”

声音不大,但阅台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元功的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朱应桢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

文官班里的几位科道言官彼此交换了眼神。

倒是吴惟忠按着刀柄站在阅台下方,神色不动,只是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勋贵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万历走下阅台,去了校场旁边的行帐歇息。

茶端上来,他没喝。

饭摆上来,他没动。

“祖父,下午先点谁?”

嘉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点千总以上的将官。那些千总、把总、坐营官,十个里八个是勋贵门下的人。空额是他们手里管着的,借兵是他们出面去借的,假账是他们让文书吏做的。你点他们,就是点张元功、朱应桢等人的命门。”

“全办了?”

“不急。”

嘉靖的语气沉了下来,“这次和上回处置文臣不一样。京营这二百来年,文臣能插手的有限,根子烂在里面——是勋贵。”

他顿了顿,让这几个字的份量沉下去,“可勋贵是大明的亲族,是咱们朱家自己人。都砍了,谁来替咱们老朱家镇场子?南京那帮文臣不听话,你可以换,换了不行再换,总有人能顶上去。调令一发,吏部有的是候补的名单。可勋贵不是文臣,不能照这个法子办。他们的根扎在国初,一代代传下来的,打死一个少一个。全打死了,日后文臣谁来牵制?内宦谁来制衡?这杆秤要是翻了,朝廷内外就剩文臣一张嘴,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压?”

“所以,得有个分寸。”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那用什么分寸?”

“杀一批,贬一批,留一批。杀的是那些把火药吃成泥巴、把火炮吃成废铁、拿流民充数还敢动手灭口的人。贬的是那些跟着喝汤、没胆子收手也没胆子自首的人。留的是那些还能用、还敢用的人。勋贵这把刀是钝了点,但磨一磨还能使。你今天要点名——不是要杀绝,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京营以后只有一个人了算。”

万历点了点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帐帘望向校场。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下午的点名。

阅台两侧的勋贵们一个也没敢走,一个也没敢动,站在正午的毒日头底下,像一排石像。

行帐外面,张诚跑进来。

“万岁爷,各营的花名册已经按您吩咐分到各门卡口了。锦衣卫的人每人手里一份,按册点名。”

“告诉他们——只记不抓。记下来,天黑前送到朕的案头。一个名字也不许漏。”

张诚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万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午时已过。

他掀开帐帘,朝阅台走去。

校场上的阳光正烈,照得沙土地面泛着白光。

下午的名册,下午的账,该到掀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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