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成国公府在京营的职缺不是八十个,是一百六十个。
岁入饷银不是两万两,是四万两。
五年下来,至少二十万两。
朱应桢报的数,少了一半。
但万历没有当场拆穿。
他只是把目光在朱应桢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定国公。”
徐文璧从班次里走出来,跪下。
他的动作比张元功和朱应桢都稳,声音也稳:“臣徐文璧,名下在京营挂职缺约六十个,岁入饷银约一万五千两。五年合计——约七万余两。”
万历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昨晚在成国公府,商量了什么?”
徐文璧叩头:“臣昨晚确在成国公府。所议之事,是如何应付大阅。”
他顿了顿,“臣有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卸,直接认了。
这个态度让万历微微点了下头。
脑中的嘉靖了一句:“徐文璧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实话。”
万历重新坐下。
他把张诚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诚躬身退下,片刻之后带着两个太监搬了一张长桌上了阅台,摆在正中间。
长桌上铺着纸,摆着笔墨。
“朕今天不抓人。”
万历的声音不大,但阅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你们还有自陈的机会。天黑以前,各人把自己所部实际统兵数、实际存炮数、实际存药数,一笔一笔写清楚,交到这张桌子上。少报一个——朕取你们的禄位。不报的——明天锦衣卫上门,就不是记名字了。”
他顿了顿。
“这是朕给你们的最后一次面子。”
阅台右侧,勋贵们面面相觑。
张元功跪在地上,慢慢直起腰来。
他看了看长桌上的纸笔,又看了看万历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只是朝长桌走去。
朱应桢还跪在地上,愣了半天,才被旁边的亲兵搀起来,跟着往长桌走。
他走路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徐文璧站起来,整了整袍袖,走到长桌前,第一个拿起了笔。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从第一行到最后一笔,没有一个字潦草。
他把自己名下六十个职缺的分布、每个缺历年领了多少饷、现在还有多少空额,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搁下笔,退到一边站定,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日时分,长桌上已经摞了一叠纸。
勋贵们各自交上来的自陈清单,笔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几行。
张元功的清单写得最细——五军营各哨的实际兵额、借调兵的来源和人数、历年空额的分摊情况,一一罗列。
朱应桢的清单写得最含糊,很多数字只写了“约”多少,不肯给确数。
徐文璧交完清单,退到阅台一侧。
张元功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搁下笔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墨迹蹭到了袍袖上也没有察觉。
朱应桢交上来的那张纸是最薄的,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数字也比锦衣卫掌握的了不止一圈。
万历把所有人的自陈清单收上来,一张一张翻看。
看到朱应桢那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当场发作。
他把朱应桢的清单单独放在一边,其他的叠成一摞,交给张诚。
然后他让张诚把锦衣卫的记录册也摊开,两相对照。
御案上左边是勋贵自陈的数字,右边是锦衣卫暗查的数字。
两张纸往桌上一摆,差距触目惊心。
京营在册官兵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勋贵自陈的实有数字,加起来不到八万。
锦衣卫暗查的数字,实有不足七万。
缺额近一半。
所吞的饷银,历年累计,不下百万两。
万历看完了。
他把清单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阅台两侧的文武官员。
兵部尚书吴兑跪在左边,总督京营戎政--临淮侯李言恭跪在旁边,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跪在后面。
三个人从早上跪到现在,膝盖已经跪麻了。
“吴兑!”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京营之弊,不在将,不在兵。在制度。将官考核,谁了算?勋贵子弟世袭带兵,一代不如一代,谁管?兵部管不管?”
吴兑叩头:“臣……请陛下圣裁!”
“兵部管不了,那就让别人帮你管。从今天起,京营将官考核,由兵部会同都察院、兵科给事中共同执行军政考选,锦衣卫奉旨巡察军纪。世袭勋贵不达标者,调离带兵岗位,爵位可以留着,兵不能带了。另外,传朕旨意给蓟镇戚继光:从蓟镇再次选调练将,即刻入京营,从下月起,京营全面按戚继光的法子练。”
“当然,都察院、兵科只管练兵考核,锦衣卫奉旨巡察军纪,不会参杂其他事情。”
阅台两侧的文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都察院、兵科管京营将官考核,锦衣卫奉旨巡察军纪,这是把科道和锦衣卫的刀子架在了勋贵的脖子上。
调戚继光的练将入京营,这是把戚家军的骨头换进京营的身子。
这两条旨意加在一起,京营的天,要变了。
“李言恭!”
“臣在!”
“你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烂成这样,你脱不了干系。自劾疏明天交上来,该担什么责任,你自己掂量。”
“臣……遵旨!”
“辛应乾!”
“臣在!”
“你是协理京营戎政,日常操练归你管。火药受潮、火炮炸膛、兵不识弓——你管的是什么?”
辛应乾把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臣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万历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阅台前沿,看着校场上密密麻麻的方阵。
那些兵士还在太阳底下站着,号衣上的汗渍从早上到下午,湿了干,干了湿,已经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们中间有真有假,有老兵有新丁,有借来凑数的,有被临时拉来的。
但不管真的假的,他们都是大明朝的兵。
这些人本不该站成这样。
“京营的事,朕今天只一句。”
万历转过身,看着阅台上的文武官员。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夕阳西下,校场上终于响起了收兵的号角。
各方阵依次退出校场,各自带回营区。
那些站了一整天的兵士们拖着酸痛的腿往回走,伙夫和流民混在队伍里,也跟着往回走。
他们还不知道,今晚各营营门都有锦衣卫守着,一个冒名顶替的也跑不掉。
大阅结束了。
但京营的事,才刚刚开始。
当天夜里,勋贵们的自陈清单和锦衣卫的暗查记录一并锁入了乾清宫的密匣。
万历在灯下又翻了一遍,把朱应桢那张含糊其辞的清单单独抽出来,用朱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重查!”
搁下朱笔,已经是二更天。
张诚进来换茶,看见万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退出去,万历忽然开口:“告诉刘守有,明天一早,都察院会同锦衣卫,核对所有自陈清单。少报的、瞒报的、虚报的,一个不漏。”
张诚躬身记下,退了出去。
窗外打更的声音从午门方向传来——三更了。
就在这个时辰,朱应桢坐在自己府中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没写完的纸条,墨迹已经干了大半。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索性搁下笔,对着灯芯发呆。
窗外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知道自己交上去的那张清单藏了数字,他也知道锦衣卫手里另有另一套数字。
陛下当众没有拆穿他,但那份“不拆穿”,比拆穿更让他发慌。
同一时刻,张元功府邸的书房里也亮着灯。
张元功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半天没喝。
夫人从里屋出来,问他:“老爷,今天校场上——陛下为难你了?”
张元功摇了摇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了句:“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二十出头的人。”
放下茶盏,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乾清宫方向隐约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明天那道自劾疏该怎么写。
英国公府在京营两百年的根基,从他张元功手里开始,恐怕要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