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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档里包括英国公张元功、定国公徐文璧等人。
张元功革去了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实职,英国公的爵位保留,每年该给的俸禄照给,但五军营里的职务全免了。
他从御前听完旨意出来,额头上带着磕头磕出的红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回到府里,夫人问他结果,他只了四个字:“保住了命。”
徐文璧更平静。
定国公府在京营的根基不如英国公和成国公深,他早年在五军都督府的任职经历也让他比张元功更早嗅到了风向。
昨天交自陈疏的时候他就对管家过一句话:“该认的认,该吐的吐。陛下不是来跟咱们商量的,是来下通知的。”
旨意下来,他被革去实职,保留爵位,限期退赔七万两。
他接了旨,让账房开始清点家产,准备退银子。
第二档,瞒报不实、所报数字与锦衣卫记录差距较大的八人,从严。
处置是:部分勋贵革爵抄家、大部分勋贵限期退赔历年所吞的三倍饷银、京营军官发配充军。
其中五个侯爷、伯爷被削去爵位,家产充公,本人发回本府禁锢,永不叙用。
另外几十个京营军官被革职抄家,杖四十,发往甘肃镇充军。
第三档,只有一个人——成国公朱应桢。
万历在他的名字后面用朱笔写了六个字:“革爵、抄家、杖责。”
成国公的爵位,从朱能传到朱应桢,两百年,六代人,到朱应桢这一代断了。
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朱应桢欺君罔上,瞒报空额八千余人,侵吞饷银逾十万两,革去世袭成国公爵位,收没袭爵六年来侵吞的全部饷银,本人杖责四十,发回本府禁锢,永不叙用。但承其祖上为国尽忠,成国公爵位由其子朱鼎臣袭爵,但袭爵的代价是限期退赔朱应桢名下全部赃银,一个子都不能少。
旨意下达的时候,朱应桢跪在刑部大牢里,听完之后瘫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哭的不是被革了爵。
作为与国同休的国公,除非犯下叛国大罪,否则爵位轻易不会削夺。
如今爵位还在他才六岁的儿子手里承袭,香火未断,这份世代罔替的体面终究是保住了。
他哭的是自己把成国公两百年积累的脸面,一朝丢尽了。
杖四十的板子打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打到二十几下的时候晕了过去,被拖回牢房。
狱卒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不起祖宗。”
张元功在府中听到朱应桢被革爵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夫人问他怎么了,他叹了口气,了一句跟大阅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好歹保住了命和爵位。”
停了停,又自言自语,“他太贪了。陛下给了台阶,他不下。不下台阶的人,只能被推下去。”
六月初五,数百名将官的处置名单由由兵部会同都察院抄发各衙门,公之于众。
京营里一片哗然,底层兵士拍手叫好,神机营一个在营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兵看了告示,当街骂了一句:“这群蛀虫,早该收拾了!”
骂完又补了一句,“陛下这次是真动手了,不是做样子。”
被处置的勋贵则如丧考妣,有几家侯府当天就摘了门前的灯笼,闭门谢客。
那些主动自陈、从宽处理的勋贵府邸也静悄悄的。
虽然保住了爵位,但丢了实职,等于在京营的根基被连根拔了。
从此以后,吃空饷的买卖再也做不成了。
兵部尚书吴兑在六月初六上了一份自劾疏。
疏中自己“职在兵部,不能察京营之弊,有负圣恩,请准致仕”。
万历看完,用朱笔批了十个字:“留任,戴罪视事,以观后效。”
吴兑接旨后跪在兵部大堂里发了半天呆。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跟着翻船,他是兵部尚书,京营的事兵部脱不了干系。
但陛下留了他,留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朕还需要你。
接下来京营的整顿、将官考核新法的推行、戚继光练将的调拨,都要兵部配合。
换一个新尚书上来,未必能马上接手。
吴兑站起来,整了整官帽,对左右:“陛下给我留了面子,这张面子,我得挣回来。”
同一天,李言恭的自劾疏也递进了乾清宫。
万历批了“革去总督京营戎政实职,保留临淮侯爵位,发回本府闲住”。
辛应乾的处置更轻,降职留任,从兵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降为兵部右侍郎,但仍协理京营戎政,戴罪办事。
辛应乾接了旨,当天就搬到兵部衙门的值房里去住了,白天清理京营账目,晚上整理火器清册,半个月没回家。
京营里的老兵私下议论:“辛大人这是吓怕了,恨不得把账本吃进肚子里。”
张元功在府中足不出户地待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后花园的槐树底下,一个人坐着喝茶。
茶喝到第二盏的时候,他对身边的老管家感慨了一句。
“陛下这番处置,有轻有重,有理有据。坦白的人保住了爵位俸禄,虽然丢了实职,但面子还在。瞒报的人从重处置,该革的革、该抄的抄,一个都没冤枉。这个分寸,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他顿了顿,又出了之前曾经过的一句话:“这个年轻人——真不像是刚二十出头的人。”
老管家没敢接话。
张元功把茶盏放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往书房走去。
他要在退赔银子之前,把府里的账目再清一遍。
圣旨里了“限期退赔”,这四个字是给他留的脸面,他得接着。
当日,京营整顿的旨意由兵部驿传发往蓟镇帅帐。
驿马出居庸关,沿边墙驿道一路向东,两天后抵达蓟镇。
与此同时,乾清宫派出的一队快马也出了东华门,那是万历给戚继光的私信,走的是中旨的路子,不经兵部,不经过内阁。
信使怀里的锦匣中,除了正式的调令文书,还附了一封万历的亲笔手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