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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人里,有资深的千总把总,也有入伍不到十年的年轻兵士。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从戚家军的练兵法里泡出来的,从选兵、编伍、队例到布阵、火器、夜战,每一项都精通。
戚继光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又加了三个名字,三个都是辽东籍的兵。
胡守仁看了一眼,问:“大帅,这三个是辽东人?”
“嗯!”
“京营要辽东籍的人做什么?”
戚继光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防线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辽东才是最大的战场。这一点,在我心中,从始至终没有变过。隆庆元年,李成梁升任辽东总兵官,驻节广宁,从此正式主镇辽东军事。到如今,已是第十九个年头。十九年边关风霜,战功累身,论威望远在诸镇总兵之上,一句“功高震主”也不为过。可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女真人一天天壮大,从散碎部渐渐聚拢成势。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这几年跟辽东的互市往来愈发频繁,朝贡、马市、边贸,样样不曾下。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转过身,“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派人去辽东。但早晚有一天,辽东也需要练兵法。这三个辽东籍的兵,先去京营历练。等时机成熟了,他们就是回辽东的火种。”
胡守仁没有再问。
他跟在戚继光身边十几年,学会了一件事:戚继光的目光从来不在眼前。
他在蓟镇练兵的时候,想的是九边。
他在九边派练将的时候,想的是整个大明的兵制。
现在京营开门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山海关,在了辽东。
名单定下来之后,戚继光开始给万历写回奏。
这封奏疏他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斟酌过。
他是隆庆二年调任蓟镇,在北方已经待了十八年。
这些年来他跟朝廷打交道,上过无数奏疏,什么话该、什么话不该、什么话到什么分寸,他心里有数。
但这封奏疏不一样。
他知道读这封奏疏的人,是那个几年前在蓟镇校场上布了局的少年,是那个在京营阅台上一个接一个点名点到勋贵发抖的年轻天子。
这个人不需要他绕弯子。
“臣戚继光谨奏:京师为天下根本,京营强则九边安。陛下锐意整顿,实为社稷之福。臣谨遵旨,遴选练将二十名、精锐老兵四百八十名,皆在蓟镇历练十年以上,愿以戚家军之法教导京营将士。二十名练将中,有三人为辽东籍,熟悉辽东山川形势,可为日后辽东练兵之备。”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然臣有一言,不敢不奏:练兵易,改制度难。臣在蓟镇十八年,深知精兵之法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若制度不改,纵有精兵,亦难持久。京营积弊两百余年,陛下此次大阅,已动其根本。然根本既动,当立新制以代之。否则旧弊虽除,新弊复生。臣请改京营将官考核之法,以实战成绩取优汰劣,不以门第、不以年资、不以世袭。能战者上,不能战者下。此制不立,精兵之效不过数年,数年之后,又复今日。”
“另,练兵之法虽有成书,然京营与蓟镇山川不同、敌情不同、兵员来源不同,不可全盘照搬。臣已将《练兵实纪》中适合京营的部分抽取浓缩,结合蓟镇练将此前在京营训练三万六千新兵的经验,编为《京营实操手册》,交带队练将携往京师。册中所列,皆京营可行之法、可改之制、可达之标。练将依册施训,兵部依册考核,则成效可期。”
奏疏写完,戚继光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重写了一份,然后封好,交给信使。
连同奏疏一起送往京城的,还有那本他亲自编写的《京营实操手册》,厚厚一本,墨迹刚干,封面是他手书的六个字:京营实操手册。
信使出发的那天早上,五百名蓟镇练将和精锐老兵在校场上列队。
他们穿着蓟镇的号衣,盔甲擦得锃亮,每个人的行囊里都装着一本《练兵实纪》的刊本和那本新编的《京营实操手册》。
戚继光站在队列前面,没有长篇大论,只了几句话。
“你们去的地方,比蓟镇难。京营的兵,不是新兵,是老兵。老兵有好有坏——好处是懂行,坏处是油滑。你们去了,先别急着教,先让人家服你。怎么服?拿本事服。”
他停了一下,又:“记住我一句话——将和兵吃一样的饭,才能练一样的兵。这是戚家军的规矩。谁要是去了京营就端架子、吃灶、克扣军粮——我不管你在蓟镇待了多少年,一样收拾。”
五百人齐声应道:“谨遵帅令!”
四天后,奏疏和手册送到了乾清宫。
万历打开戚继光的奏疏,从头读到尾。
读到“练兵易,改制度难”那一段的时候,他把奏疏放下,对脑中的嘉靖:“祖父,戚继光想到了制度,他不是只带兵,他在想怎么让大明的兵一直强下去。”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就是将才和帅才的区别。将才管一地之兵,管的是人。帅才管一国之兵,管的是制。戚继光这个人,从蓟镇练兵的第一天起,就在建制。他的《练兵实纪》是制,他的车营步骑协同是制,他这次提的将官考核新法,也是制。”
万历重新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戚继光关于辽东的那句话——“三人为辽东籍,熟悉辽东山川形势,可为日后辽东练兵之备。”
他看完之后,对嘉靖:“戚继光果然了解朕啊,旁人都还在盯着眼前的事,他的眼睛,已经在看辽东了。”
“因为他知道,辽东才是最大的战场。蒙古诸部是癣疥之疾,建州女真是心腹之患。李成梁打了十九年,斩首两万多级,看似战功赫赫,但女真人在他眼皮底下越来越强。戚继光派人去辽东,是未雨绸缪。”
“那朕现在该做什么?”
“支持他!他提的制度,你批!他派的人,你用!他把目光投向辽东,你就给他准备辽东的棋盘!”
万历提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悉准!京营将官考核新法由兵部会同戚继光拟定,朕亲批施行。《京营实操手册》着兵部刊印,分发京营各营。辽东事,朕已留意,卿可预为筹划。钦此!”
搁下朱笔,他转头看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正烈,照得乾清宫的琉璃瓦泛着金光。
从去年冬天蓟镇阅兵、大赏三军、派出第一批练将,到如今京营大阅、革除勋贵积弊、调戚继光的练将入京——这一步步子,明面上走了快一年。
可为了这一年的棋,他准备了将近四年。
四年间,他在奏疏堆里埋过暗线,在朝堂争吵声中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今日这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的连环局。
走到现在,棋盘上的势,终于开始向他这边倾斜了。
当初在蓟镇南门,戚继光“用兵话”,陈文带着这四个字在宣府打出了“蓟镇来的铁兵”。
如今这四个字要带回京师了,不是用嘴,是用五百个蓟镇将士的精气神,用一本写满了京营实操之法的册子,用一种将和兵吃一锅饭的规矩,在京营的校场上重新立起来。
张诚从殿外进来,呈上一份通政司刚送来的奏报:“万岁爷,宣府陈文、大同李奇今日各有奏报到京,是否一并呈阅?”
万历接过奏报,却没急着拆,而是把戚继光的奏疏和那份《京营实操手册》放在一起,看了片刻,才开口:“戚继光的人还没到京营,九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京营这把火,也该烧了。”
三日后,蓟镇选调的五百名练将精锐抵达京城。
他们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北的京营校场。
带队的是戚继光帐下最年轻的将领之一,三十四岁的辽东人周延辅。
他在蓟镇待了十二年,从最底层的长枪兵一路做到参将,每一步都是仗打出来的。
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那是七年前出塞巡边时留下的。
这道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也让他站在京营校场上开口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京营兵敢轻视。
他带人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校场边上搭了二十座帐篷。
他们没有住京营安排的营房,没有去兵部给他们预备的馆舍。
帐篷搭好之后,他把手下二十名练将叫到一起,把戚继光手写的那份《京营实操手册》往桌上一拍,了两个字。
“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