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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延辅站起来,对所有人了一句:“戚帅的规矩,将和兵吃一样的饭,才能练一样的兵。”
那个老兵后来对人:“俺在京营二十年,头一次碰见肯和兵吃一锅饭的将。”
吃一样的饭只是开始。
蓟镇练将的真正本事,还是在校场上。
五军营左哨配属的火器队第一次操演火铳的那天,周延辅让蓟镇来的一个老兵先做示范。
那个老兵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从蓟镇车营调来的。
他接过京营的一杆火铳,先拆开检查了一遍,铳管里有积锈,火门半堵,药池的残渣结了厚厚一层。
他没有多什么,拿通条把铳管捅干净,清火门,刮药池,重新装填。
清膛、装药、压弹、夹火绳、点火……全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个多余的步骤都没有。
“多少息?”
旁边一个京营兵声问。
“别急,还没点。”
那个蓟镇老兵举铳瞄准,扣下扳机——砰的一声,靶子正中。
从开始清膛到击发,整套动作四十五息。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京营兵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蓟镇来的兵,装填速度比他们快了将近一倍。
一个京营的火铳手忍不住问:“你们蓟镇都是这个速度?”
那蓟镇老兵擦了擦手,语气很淡:“在车营,三十息才算合格。”
京营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最快的装填速度是六七十息,而蓟镇的合格线是三十息,中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差了一倍还多。
周延辅站到队列前面,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开始练这个。不要求你们三十息,先练到五十息。什么时候五十息了,什么时候开始练下一项。”
没有人再笑了。
老把总们脸上的油滑劲儿收了起来,新兵们眼睛亮了。
他们终于知道,真正的兵是什么样的。
不到十天,京营的操练水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五军营的队列操演,方阵变换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旗帜一挥,各哨各队知道该往哪儿跑,不会再撞在一起。
神机营的火铳操演,装填时间从七八十息压到了六十息,最快的已经能摸到五十息的边。
火药库那边也有了动静,孙把总在蓟镇练将的监督下,把堆在库房最深处的几十门废炮拖了出来,一门一门检修,清洗炮膛,更换火门,加固炮架。
修好了十二门,擦得锃亮,重新摆在校场上。
孙把总看着这些炮,表情很复杂。
他跟火药火炮打了二十年交道,头一次被逼着把废铁修成真炮。
修完之后他自己都感慨:“原来这些炮真的还能用。”
兵部尚书吴兑在六月中旬亲自到京营校场看了一次操演。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兵部主事,两个人骑马到校场门口,下马走进去,站在角里看。
他看了队列操演,看了火铳射击,看了火炮齐放,还看了新兵训练。
一队刚从山东来的农家子弟,入营不到十天,正在蓟镇练将的带领下练站队。
站队是最基础的功夫,但吴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新兵站在太阳底下,没人东倒西歪,没人交头接耳,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眼睛都盯着前方。
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临走的时候对身边的兵部主事了一句话:“京营有救了。”
第二天,一份奏报送到乾清宫。
吴兑在奏报中写道:“京营积弊虽深,然精兵之法未绝。得人而教,晦而复明。今蓟镇练将周延辅等五百人入营,以身作则,不克扣军粮,不吃灶,与士卒同饮食,京营将士皆为感动。火铳装填已从八十息压至六十息,废炮修复十二门,新募兵员过万,操练十日已具规模。臣在兵部几年,未见京营有此气象。此皆陛下圣明,戚帅练兵之法所致。谨奏!”
万历看完奏报,把奏疏放下,对脑中的嘉靖:“吴兑能写出这种奏报,明京营是真的变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兵部尚书能出‘以身作则’四个字,明他服了。京营的问题不是一天烂出来的,也不是一天能修好的。但只要能开这个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还不够。”
万历把奏报重新摊开,看了最后一遍,“等他们练到能上战场,才算数。练到能打仗,能和戚家军一样拉出去跟蒙古人硬碰硬,才算是朕要的京营。”
他的话没出口,但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接下来还要把考核新法定下来,把勋贵复起的路彻底堵死,把练兵法从京营再推到边镇。
这些事一件都不能松。
就在他提起朱笔准备批复奏疏的时候,张诚轻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通政司刚送来的奏疏。
奏疏的封皮上,写着一个让万历眉头微皱的名字。
羊可立。
张诚躬身将奏疏呈上御案,轻声道:“万岁爷,大理寺丞羊可立递了奏疏,是——弹劾已故太师张居正。”
万历接过奏疏,拆开封皮,目光扫过正文。
奏疏措辞极其激烈,羊可立旧案重提,追论张居正生前“侵占辽庄王坟府第、谋陷亲王”,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言,字里行间只透着一个意思——陛下三年前的处置太轻了,张居正还有旧账没翻干净,张家的罪还有余孽未清。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万历把奏疏放在御案上,转头看向窗外。
盛夏的日头正烈,乾清宫外的汉白玉栏杆被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
他沉默了很久,才在脑中开口。
“祖父,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三年前朕的旨意里写了‘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羊可立不会没看见。他看见了还上这道奏疏,就是明知故犯,就是拿朕的旨意不当旨意。”
嘉靖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羊可立是什么人?大理寺一个五品寺丞。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撑着,他敢翻你三年前的御笔亲批?他这封奏疏递上来,根本就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朝堂上所有人看的。看来是有人在试探你,拿张居正的案子当敲门砖,试探你对旧案的态度有没有松动。”
“到底,是想借机生事,拿这桩旧案做文章,去撬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