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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年。
京城里的爆竹声从清晨就开始零零星星地响,到了傍晚越发密集,硝烟味混着雪气从门缝里钻进东厂衙门的密室,把张鲸桌上那盏牛油灯熏得忽明忽暗。
马番子刚从外面进来,袖口上还沾着炮仗炸碎的红纸屑。
他拍了拍袖子,把一份刚从通政司抄来的邸报放在张鲸案头,没有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这是今天第三批送到密室的文书。
年关将至,东厂衙门里反而比平时更安静。
番子们放了假,只留几个心腹值守,院子里槐树上的冰挂被风吹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张鲸把近几个月搜集的所有情报摊在案上,一封一封地整理,一页一页地归类。
灯下的文牍堆成了一座山,每一份都按他定下的规矩誊抄得清清楚楚:左边是原件摘要,右边是核实过的补充信息,末尾附上信息来源和可靠程度的标注。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一看便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些都是他亲手拟的,从不假手于人。
他在宫里待了近四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假手于人”这四个字而丢了性命。
东厂的情报,万历给了它专门设了一个名目叫“年终专报”。
这不是东厂的旧例。
按祖制,东厂只做两件事:日常密呈,番子们管这叫“打事件”,有事随时报,不拘时辰不拘格式;年终则按规制向兵部造送缉捕功次名册,无非是抓了多少人、破了几桩案,一本流水账而已。
但万历嫌这两样都不够。
“打事件”太碎,鸡零狗碎的消息堆在案头,看得人眼花;“功次名册”太虚,抓人破案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不出朝廷真正的症结在哪里。
所以,他给张鲸另立了一套规矩:每年年终,将朝廷内外发生的大事件按类汇总,附上核实情况,专匣密呈乾清宫。
不要流水账,不要官样文章,只要一件事一件事地讲清楚,桩桩件件都要有来处、有依据、有判断。
这是万历从梦中学的,又和嘉靖商量一番之后下的旨意。
张鲸接这个差事的时候心里就明白,陛下要的不是东厂的旧规矩,是自己的新眼睛。
此刻他面前摊着三个铁匣。
第一个铁匣里装着关于努尔哈赤的详细记录,其中有孟桓随行记录的原件抄本、建州女真近年兵马增长的逐月数据、努尔哈赤与叶赫部之间摩擦的暗报。
张鲸在这一册的封面贴了一张字条,写着“辽东——建州女真实力增长”。
第二个铁匣里是关于京营练将的调动情况,周延辅报给吴兑的考核数据他弄了一份副本,三名练将因无法适应京营环境而请求调回蓟镇的报告他也留了底。
第三个铁匣最薄,里面是申时行调往外省的那批江陵旧部的近况,山西按察副使钱……在太原府三个月修了四十多条渠道,湖广布政司参政孙……在武昌把一条鞭法的细则推行到每个县,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赵……在山东把田赋账册整顿得比邻近各省都清楚,……
每一份都附了地方上东厂眼线的评语,措辞简短克制,不褒不贬。
张鲸把三个铁匣合上,锁好,贴了封条。
封条上写着“万历十四年年终专报”几个字,
他做完这一切,靠在椅背上,对站在一旁的马番子:“这些事,有的今年用得上,有的明年用得上,有的可能永远用不上。但用不用得上不是咱们了算,是陛下了算。所以咱们东厂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着急。不急着递,也不急着用。该递的时候递,该用的时候用。”
马番子点了点头。
他伺候张鲸十几年,知道这番话不是在教他做事,而是在自言自语。
张鲸“不着急”的时候,往往是他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透了的时候。
“把副本按老规矩送进乾清宫。”
张鲸把铁匣推到桌边,“规矩和以前一样,不经通政司,不走内阁,由你亲自交到张诚手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是!”
当天夜里,铁匣的副本就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张诚亲自送进来的,没有带随从,殿门在身后关严了才把铁匣从袖中取出,轻轻搁在万历面前。
万历拆开封条,打开铁匣,把里面的三份专报一份一份地取出来,在灯下翻看。
窗外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硝烟味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殿内龙涎香的气味。
他看得很仔细,有些地方反复看了几遍。
看到努尔哈赤兵力的最新估算数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孟桓的记录中“聚兵近万”,而张鲸这边的数字已经更新到“可战之兵约五六千,附从部近两万”。
几个月之间又涨了一截,他盯着这行数字,像是在估算一个不断膨胀的威胁。
看到京营练将申请调回蓟镇的报告时,他停了一下,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印痕。
这事周延辅在奏报里提过,但没有具体姓名和原因。
张鲸的专报里补全了:三人均因旧伤复发,京营训练强度超出身体承受范围。
万历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申时行调离的那批旧部在外省的政绩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人没有辜负申时行的保举,也没有辜负他的默许。
当初放他们外调时,朝中不是没有议论,有人这是申时行在培植私党,也有人这是在为江陵旧部寻找出路。
万历不在乎这些法,他只在乎这些人到了地方上,到底是做事还是做官。
现在看来,他们是在做事。
看完之后他把专报放回铁匣,合上盖子,对脑中的嘉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不大不的事。
“祖父,张鲸上报的这些记录很全,有的甚至比锦衣卫报得还细。努尔哈赤的兵力、京营练将的伤病、申时行调出去那批人的政绩……有些事连刘守有的人都没摸到,他的人却先摸到了。”
“他是在向你证明。”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平淡,“证明他有能力掌握所有你想知道的事。这不是效忠,不是尽职,他是在展示他的价值。你可以用他,但你必须清楚他为什么让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