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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娘娘从午时开始阵痛,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太医一切安好,胎位正,娘娘身体也好。”
守在门口的太医跪着回话,声音尽量平稳,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不是热汗,是冷汗。
万历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
风雪从廊下穿过,吹得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张诚站在他身后半步,想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伺候过嘉靖,伺候过隆庆,如今伺候万历,见过无数后宫生产的场面,但从没见过一个皇帝像万历这样,站在产房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着。
殿内隐隐传来郑贵妃压抑的呻吟声,接生婆在喊着什么,声音被殿门隔着听不真切。
万历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若是个皇子。”
脑中的嘉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国本之争,就算正式开场了。”
万历没有回应,他的手仍然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朕知道。”
过了很久,他才在脑中回了一句。
只有三个字。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风雪,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股子蛮劲儿,穿透了殿门,穿透了风雪,在翊坤宫的院子里回荡。
万历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袖口,指节慢慢恢复血色。
他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在等,等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片刻之后,殿门开了。
接生婆满脸喜色地跪在门口,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妃娘娘生了!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万历跨过门槛。
殿内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奶香。
郑贵妃躺在紫檀软榻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面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笑。
那是一种万历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精致从容的笑意,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的、纯粹的满足。
她看见万历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万历轻轻按住。
“镜儿,辛苦了。”
郑贵妃摇了摇头,笑着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陛下,臣妾把咱们的儿子带来了。”
万历转过身。
接生婆已经把婴儿洗干净了,用明黄色的襁褓裹好,心翼翼地递过来。
万历伸手接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薄如蝉翼的瓷器。
他抱过皇长子朱常洛,也抱过皇二子,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这是郑贵妃的孩子。
婴儿皱巴巴的脸从襁褓里露出来,胎发又黑又密,贴在的脑袋上。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襁褓外面,手指头细得像剥了壳的嫩笋。
窗外又炸开了一朵烟花,紫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婴儿的脸上。
婴儿没有睁眼,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睡。
万历抱着他,站在炭火的光里。
窗外爆竹声响成一片,除夕的子时到了,正式迈入了万历十五年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整个京城都在欢呼,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一朵又一朵,把雪夜的天空染成斑斓的彩幕。
但万历没有看烟花。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生命。
“在你和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
嘉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语气不再像平时那样凉薄,而是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种老皇帝对孙辈命运的宿命感。
“你为了这个孩子,和朝臣打了近二十年的仗。批过数不清的弹章,贬过数不清的言官,顶过数不清的廷议。为了立他做太子,你把半个朝廷都得罪了。现在他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万历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已经改变历史了,毕竟梦中的皇三子朱常洵生于万历十四年正月初五日寅时,而现在是万历十四年腊月三十的除夕生的。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西暖阁的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炭盆里的火跳动着,在万历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给怀里的婴儿听,又像是给自己听。
“朕不是梦里的朕!朕也不会用二十年的时间跟自己的臣子打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仗!但他——”
他低头看着朱常洵的脸,“是朕的儿子!梦里的朕欠他一个安稳!现在,朕得还他一个安稳!”
他把婴儿紧紧抱在怀里,转过身,望向窗外。
窗外是除夕的京城,万家灯火在雪夜里闪烁,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最后一波绚烂,然后渐渐稀疏。
万历十五年的第一个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