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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通政司又陆续收到了好几十份奏疏。
都察院御史、六科廊给事中、翰林院侍讲学士……言官们像商量好了似的,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上疏。
措辞虽各不相同,有人引祖制,有人引前朝旧例,有人“储位不定则国本动摇”,但核心论点和前几天上疏的奏疏意思一致:早定储位,按祖制立皇长子。
万历把这些奏疏一份一份地看完,一份一份地批了“容朕思之”,然后一份一份地塞进待办奏折匣的底层。
张诚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个匣子快被撑破了,不是被纸撑破的,是被压了太多“容朕思之”的重量。
二月初五,申时行主动请求单独觐见。
这是他当首辅以来第一次主动请求“独对”,没有王锡爵陪同,没有许国旁听,只有他一个人。
张诚把奏报送进来的时候,万历正在翻看京营大阅的筹备方案,看完奏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方案合上。
“传他进来!去东暖阁!”
申时行进东暖阁的时候,殿外正飘着细雪。
二月的雪不像腊月那么猛,细细密密地在琉璃瓦上,地即化。
他解下大氅交给门口的太监,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撩袍叩头。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申先生起来话。赐座。”
张诚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申时行坐下,腰杆挺得很直。
万历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紫檀几,几上放着一盏热茶,茶香袅袅。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把窗外的细雪映成一道道模糊的白线。
“申先生今日来,是为何事?”
万历先开了口,语气很平。
“陛下,储位之事,群臣已经提及。臣不敢代陛下裁定,但有一言——早定储位,天下人心乃安。”
申时行把话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尺子量每个字的分寸,“若久悬不决,朝堂必将分为多派,互相倾轧。”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万历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申时行。
“卿以为,朕该立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直白到申时行微微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皇帝在立储问题上绕着弯话——绕祖制、绕礼法、绕人心,但万历没有绕。
他直接把刀尖对准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要立储,那你告诉朕,立谁。
申时行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跪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许还会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但他没有犹豫。
“回陛下!祖制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规。今陛下未有嫡子,皇长子朱常洛已六岁,睿质日开,宜正储位。此为天下公议,非臣一人之私见。”
殿内又安静了。
万历没有怒,没有驳,只是沉默。
他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目光像是穿过了茶汤,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申时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等着。
过了很久,万历开口了。
他没有准,也没有不准,而是问了一句:“申先生,你跟朕这些,是作为首辅,还是作为你自己?”
“臣是首辅,也是申时行。二者一体,不敢分割。作为首辅,臣必须按祖制话;作为申时行,臣也认为,皇长子是合适的人选。皇长子开蒙半年,讲官都他资质聪颖,性情温厚。若能早正储位,善加教导,将来必能为一代贤君。臣这话,不是揣测圣意,是尽臣本分。”
万历还是没有话。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踱到窗前。
殿外的雪大了些,细密地在琉璃瓦上,把殿顶覆了一层薄白。
申时行跪在地上,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重复。
而此刻,万历的脑中,嘉靖正在另一番话。
“申时行得没错!他是按祖制给建议,皇长子居长,开蒙已启,资质不差,立他为储,合祖制、合礼法、合人心。”
“若按朕的私心,朕也愿意你喜欢谁就立谁。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女人的儿子坐上龙椅?但朕和你都看见了未来的后果,你为了郑贵妃的儿子和朝臣打了十五年仗,从万历十四年打到万历二十九年。虽立了太子,却又拖到万历四十二年,才让福王就藩。其间贬了数百言官,寒了半个朝廷的心,把天下拖进党争的泥潭。最后你不得不立皇长子,但那已经是十四年以后的事了。”
“到那时候,皇长子十九岁,被冷了半辈子,当了十九年太子,登基仅一月便崩逝。不要让祖父看见的事再发生,不要让郑贵妃的儿子变成第二个福王,生在宠爱里,长在风口上,一辈子活在储位之争的漩涡中,到头来得不到储位,也失去了安稳。”
万历站在窗前,背对着申时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花飘在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叠着,越叠越厚。
他想起了梦里的朱常洛,那个等了太久的孩子,在冷中熬了十五年,终于被立为太子,却已耗尽半生。
他又想起了梦里的朱常洵,那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从活在母亲的光环下,以为皇位早晚是自己的,最后只得福王之位,在乱世中殒命。
他还想起了梦中那些年,郑贵妃的眼泪、言官的死谏、廷杖的闷响、党争的泥潭……
那个万历,他太熟悉了。
但那个万历不是他。
他转过身,走到申时行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申先生起来话。”
申时行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