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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戚继光的辽东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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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面结合——这是我在蓟镇用了十多年的法子。广宁、辽阳、抚顺、清河、宽甸,这几个地方是辽东的骨架,必须重兵驻扎,储备至少半年以上的粮草和足量的火器火药。敌来犯,不必野战,依托坚城迟滞敌军,各点之间以烽火传信,互相呼应。等敌锐气耗尽,再合兵击之。这样即便是机动兵力不足,也不会被一击即溃。蓟镇的防线之所以稳固,靠的不是每个敌台都能打,靠的是敌台之间传信快,援军来得快,粮草撑得住。辽东也要往这个方向改,虽然地形和蓟镇不同,战线也更长,但核心道理是一样的。”

他的手指在图上继续向东移,停在宽甸的位置上。

宽甸再往东,就是鸭绿江,江对岸是朝鲜。

“宽甸这个地方,不只是辽东的东大门,也是与朝鲜接壤的咽喉。将来若有需要与朝鲜协同作战的局面,宽甸就是连接点。从现在开始,在宽甸沿线增设烽堠,与朝鲜边境的信号台互通声息。不为眼前,为长远。”

顾养谦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他在辽东这么些年,不是没看出问题,也不是没想过办法。

但他拿不出这样系统性的部署,哪个点该增兵,哪个点该储粮,哪些城之间该建立烽火联络,这些都不仅仅是经验,更是一套完整的军事思维。

戚继光在蓟镇花了十几年工夫磨出来的这套法子,如今他要把它彻底搬到辽东来。

戚继光的辽东视察持续了二十余日,行程近千里。

从广宁到辽阳,从辽阳到抚顺,从抚顺到清河,从清河到宽甸,他把辽东的每一段边墙、每一处要隘都走了一遍。

一路上他看了无数的坍塌、无数的缺员、无数的锈刀和受潮的火药,但也看到了辽东将士在苦寒之地坚守的身影。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蹲在角楼里啃冻硬了的干粮,怀里抱着锈刀,眼巴巴望着关外的荒原,他们也许不知道该怎么改,但他们还在守着。

四月初,他回到蓟镇,用了两天时间把辽东防务的积弊和改进方案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奏报。

奏报里没有一句空话,每一条建议都附了实地勘察的数据和具体的实施方案。

在奏报的最后,他专门加了一条:“建州努尔哈赤所在,宜设重兵监视。蓟镇、辽东之间,可建立独立于辽东巡抚的专门情报机构,专责建州动向。此机构不受地方掣肘,直属兵部,与蓟镇、辽东两镇互通情报,使朝廷对建州始终保持警觉,不为表面恭顺所迷。”

奏报写完之后,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另写了一封私信。

这封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比奏报上的字更用力。

“臣戚继光谨以私忱上达天听:蓟镇练兵十八载,臣以衰朽之身勉力支撑,今蒙陛下信赖,遣练将入京,九边传兵,辽东布防,臣皆已尽力。若辽东有事,臣愿以衰年之身提兵东指。卧蓟镇一日,护辽东一事。此心此骨,惟天日与陛下知之。臣戚继光顿首再拜。”

奏报和私信一同送进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

万历在东暖阁里把奏报和信都看了。

先看奏报,逐条逐句地看,看到“点面结合”、“独立情报机构”、“宽甸设烽”的时候,用朱笔在旁边画了圈。

然后看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卧蓟镇一日,护辽东一事”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月的暖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殿外海棠的花香。

戚继光的信纸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回去。

“戚继光今年多大年纪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

张诚在旁边答:“回陛下,戚少保今年整六十了。”

“六十!”

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在校场上见到戚继光,那年戚继光正值壮年,盔甲下露出半截灰白的胡须,但腰杆比年轻人还直。

如今一晃多年过去了,戚继光老了,他也长大了。

这个人把半辈子都放在了大明的边防上——蓟镇的边墙、京营的练将、九边的练兵、辽东的视察……

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从不计较功名得失。

他给戚继光的那些赏赐——蟒袍、金印、练兵事务大臣的衔……戚继光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张诚在旁边看着万历的背影,不敢打扰。

他伺候了万历多年,极少见到陛下对着臣子的奏疏沉默这么久。

那不是犹豫的沉默,是一种在掂量什么的沉默,在掂量一个人的分量,也在掂量自己的决心。

过了很久,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悉准!辽东防务整顿由兵部会同蓟镇总兵戚继光统筹办理,建州情报机构一事限半年内设立,宽甸等处烽堠增设事宜着辽东巡抚顾养谦与朝鲜通议后报部。”

又在私信末尾批了四个字:“朕知卿心!”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奏报和私信一并锁进密匣。

密匣里已经有了关于张居正的、关于京营的、关于国本的、关于辽东的。

每一条都是一个决定。

但戚继光的这封信,分量格外重。

“他老了。”

脑中的嘉靖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凉薄,多了几分感慨,“但他还在往前看。辽东的事,他看见了,他不放心。不放心的人,才是真正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

“朕知道。”

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辽东的棋盘朕已经布了子,戚继光在蓟镇盯着,顾养谦在辽东执行着,孟桓在建州营帐里记着,铁器硝石的出口被掐着。但这还不够,朕还需要一个专门的人,专门盯住建州。戚继光得对,一个独立的、不受地方掣肘、直属于朝廷的情报机构。”

他开始在心里逐一筛选合适的人选。

辽东的情报网需要谁来织,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翊坤宫里,朱常洵已经四个多月大了。

四个多月的孩子会翻身了,趴在锦垫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流了一下巴。

乳母心翼翼地替他擦干净,他又咧着嘴笑了。

郑贵妃把儿子抱在膝上,看着他胖乎乎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爱,也是不甘。

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万历,但朝堂上那些大臣,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他话。

姜应麟的奏疏现在还压在万历的待办匣底层里,但匣子总有装满的一天。

她需要有人话。

不是为了逼宫,只是为了当万历犹豫的时候,朝堂上能有一两个声音替她的儿子喊一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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