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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又问,“你见过几个长子不受宠的事?”
张诚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也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该的事,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奴婢见过一些。”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低,“嘉靖朝的时候,世宗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裕王和景王争了多年。裕王殿下日子过得很难。不过陛下隆庆二年便被先帝册立为东宫太子,这是先帝早早定下的国本,只是陛下幼年在潜邸时,先帝也多有历练之意。这些事,奴婢都看在眼里。”
万历没有话。
他站在甬道里,秋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下去。
远处的宫墙上,最后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没。
“朕的母亲。”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当年也是这么难吗?”
张诚低着头,不敢看万历的脸,只能看着脚下的砖缝。
“回陛下,太后娘娘当年……不比任何人容易。”
万历把目光从慈宁宫的灯火上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甬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祖父,母后的话朕都听进去了。”
他在心里,“但朕还是不想现在就下决定。”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为什么?”
“因为朕一旦定了,郑贵妃那边就连最后一点平静都没了。”
万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动摇,而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拖延公布答案的时间,“朕想让她慢慢知道,不是朕不爱她,是朕只能这么做。”
嘉靖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这段沉默里,他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蒋太后,想起了父亲兴献王,想起了一个人做了皇帝之后,那些不得不辜负的人和不得不咽下的东西。
“你这个年纪……”
嘉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少了惯常的凉薄,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沉厚与感慨。
“能想到‘让她慢慢知道’这几个字,已经不容易了。朕当年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学会把决断和不忍放在一起掂量,要么太硬,要么太软,从没拿捏准过。”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万历脸上,语气重了几分:“不过有一点,你母亲刚才了一句话,朕希望你记住。”
“哪一句?”
“‘先当皇帝,再当父亲。’”
嘉靖一字一字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不是让你不当父亲,是让你先把皇帝的分内事做完,用剩下的力气去当父亲。这两个身份一旦颠倒了,你什么都保不住。”
他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摆了摆手,将那些思绪拂开,转而道:“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之前我们商定的那些计划就不必再用了。去做吧,万事有祖父在。”
立储的事,他们两个人最初便商量过——国本定朱常洛,万历并无异议。
经历过梦中诸般景象的两人,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大明社稷,只要有利于江山,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但立的过程,不能照寻常路数来。
嘉靖对此感触尤深。
他一生宠爱过的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偏偏是那个被打压冷、处处不称心的儿子活了下来,熬到了登基。
也是从那时起,他弄出了“二龙不相见”的局面,才保住了剩下的骨血。
而到了万历这一朝,那个被万历处处针对的太子朱常洛,反倒活到了最后,熬到了继承大统的那一天。
虽然下场并不好,但嘉靖总觉得那背后没那么简单。
太子身后,或许藏着旁人的手,或许藏着连他都没看透的局。
于是他与万历商定:明面上,继续处处针对太子,做出万般不情愿的姿态,直到最后迫不得已才将他立为储君。平时不必亲近,该冷便冷,该敲打便敲打。但暗地里,在权柄的安置与储君的栽培上,该给的必须给,该教的必须教,且要比明面上的分量更重、更实。
表面疏离,暗里铺路。
万历脚步未停,重重地点了点头。
乾清宫的灯火在前方亮着,殿前的梧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张诚。”
“奴婢在。”
“明天一早,把礼部的题本发还给徐学谟。就批‘朕再想想’四个字,不必多写。”
张诚愣了一下。
那份题本陛下今天下午才锁进密匣,是“不急”,现在忽然又要发还礼部,只批了四个字。
他不明白其中的弯绕,但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奴婢遵旨。”
万历跨进乾清宫的门槛。
殿内的灯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从密匣里取出那份锁了几个时辰的题本,翻开看了看自己在末尾写的那行字——“朕已悉。储位之事,朕心自有主张。卿等安心办事,勿生疑惧。”
他看了片刻,拿起朱笔,把那行字一笔一笔地划掉了。
划完之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字迹很,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待时。”
他把题本合上,没有再锁进密匣,而是放在了明早要发还的奏疏堆里。
慈宁宫的那盏灯还在亮着。
李太后还坐在凤椅上捻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躁。
宫女进来添了一次茶,她没喝。
老太监进来剪了一次烛花,她没抬头。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等一句话?她自己也不清。
她只知道,她那个儿子从慈宁宫走出去的时候,的那三个字——“记住了”,让她觉得心里某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不是地,是松动。
但松动,已经比什么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