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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泛黄,墨迹清晰,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批注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不苟,每条批注都标着具体数据——装填速度、射程距离、阵型转换时间……
他看了几页,然后把册子合上,递给旁边的舒尔哈齐。
“都看看。”
几个部将轮流翻了一遍。
有人看了几页就放下了,有人在细看其中的步战阵型图,眉头越皱越紧。
等最后一个人看完,努尔哈赤让额尔敦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挂着兽皮的墙前,背对着众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练机动骑兵。”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火铳能在马上打了,不是传言,不是吓唬,是已经在练了。”
舒尔哈齐往前迈了一步:“大哥,趁他们还没练成,打一仗,打掉这个新军营地。”
努尔哈赤转过身,看着他。
那一眼不凶,但舒尔哈齐被看得停住了脚。
“打?他们现在就盼着我们打。陈文为什么把这本书让额尔敦带回来?就是想让我们看到之后沉不住气,先在关外闹事。一旦我们先动手,明廷就有理由撕破脸,关停互市,断了铁器硝石。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打仗?拿骨头棒子砸他们的城墙吗?”
舒尔哈齐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努尔哈赤坐回木椅上,身体重新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辽东迟早和我们有一战,本来应该比现在晚,毕竟现在朝廷的注意力一直在蒙古那边,没空管我们。但现在他们派了一个会用兵的来,练了三千新军,配备新式火铳和马上火铳,炮队也拉起来了。这个陈文背后的人,是戚继光。戚继光背后的人,是那个年轻皇帝。”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个年轻皇帝已经盯上我们了。”
议事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松木火把噼啪地烧着,火光在众人的脸上晃来晃去。
外面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是建州本部的骑兵在校场上练骑射。
“从现在起,各部严禁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
努尔哈赤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静到像在一件日常琐事,“谁若不听,军法从事。舒尔哈齐,你把这句话传给每一个部族寨的首领,一个不。”
舒尔哈齐应了一声。
“另外,继续朝贡。贡品比往年再加一成,多送东珠,多送貂皮。让人在贡表里多写几句恭顺的话,就建州世受大明恩典,愿为大明守边,永为藩篱。”
努尔哈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清醒的冷意,“让他们放松警惕。陈文要练兵,让他练。他练得越好,我们越不能动。他们需要一场仗来试刀,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议事堂角的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幅手绘的辽东舆图,上面标注着抚顺关、清河堡、宽甸等各处的明军布防。
他拿起朱笔,在抚顺关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建州本部的几个营寨位置画了几条线。
“把新军的情报整理成册,标注出辽东明军各处布防变化。明军最大的弱点在防守线上,兵力分散,各卫所之间距离遥远,一旦被集中突破一点,就会全线崩溃。但陈文今天开始练机动骑兵,目的就是弥补这个短板。他练得越好,我们将来的仗就越难打。”
他搁下笔,转过身,面对着众将。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练成之前,争取更长的时间,时间是现在对我们来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暗中继续联络长白山各部,他们的马匹优先收到建州来。这件事做得隐蔽些,不要走漏风声。”
他看着舒尔哈齐,“你亲自去,用皮毛换,用东珠换,用什么换都行。只要马,不要人。各部首领愿意来建州的,欢迎;不愿意来的,不勉强。但马必须来。”
舒尔哈齐用力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
努尔哈赤把朱笔搁在案上,笔头压在抚顺关外的那个红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州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外面的人看得到的——恭顺,比任何时候都恭顺。第二件事,外面的人看不到的——积蓄,积蓄马力,积蓄兵力,积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在墙上那排兽皮上。
最旧的那张熊皮已经褪了色,边缘被虫蛀了几个洞,但熊皮的眼睛处是一对黑洞洞的空洞,在火光下像是还在注视着什么。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忍耐,而不是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