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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辽东卫所生员的乡试名额,还是万历四年的老数字。
他把黄册合上,开始写字数不多,但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力。
“边镇为国干城,军户子弟久历风霜,宜加优恤。准北直隶增八名,山陕各增五名,顺天府乡试中专设辽东卫所生员名额增五名。永为定制。”
写完,他把朱笔搁下,把奏疏递给张诚。
“发还内阁,即日明发。”
旨意传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一道工部的奏疏。
他把圣旨接过来看了一遍,手指在“永为定制”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北直隶增八名——他报的是五名。
山陕各增五名——他报的是三名。
辽东专项增五名——他报的是三名。
陛下把每一个数字都往上提了一块。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永为定制”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旨意,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官的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的表情。
王锡爵从旁边走过来,拿起旨意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陛下比你想的更远。”
“不只是想得远。”
申时行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是要把这件事做成铁律,永为定制——这四个字的意思,你我都懂。不是今年,不是明年,是以后每年,大明的边镇都要多分名额,谁也不能改回去。”
旨意明发之后,传遍九边的速度比任何一道公文都快。
因为这道旨意的内容,和边镇每一个军户子弟都息息相关。
辽东抚顺,一个年轻的军户子弟正在卫学的土墙下背书。
他叫李维周,父亲是抚顺关的守城旗,家里三代人都在辽东戍边。
他读了六年书,考了两次乡试,都了榜。
第一次是文章不行,第二次是文章行了,但名额太少。
辽东卫所生员和山东本土生员争那几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他差了不到三个名次被刷了下来。
教他的先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抄来的邸报,胡子都在抖。
“维周,朝廷今年多给了辽东五个专项名额。”
李维周把书放下,站起来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邸报折好,揣进怀里,对先生了一句:“先生,今年秋闱,我一定考得上。”
“你去年不也这么?”
“今年不一样。”
他按了按怀里那张邸报,纸页在胸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去年是跟山东人争,今年是朝廷给咱们辽东人单独开了一扇门。这扇门要是走不进去,那是我的本事不够,不怪任何人。”
他转身走回土墙下,重新拿起书,翻开。
辽东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字形。
他的手指很粗,虎口有拉弓磨出来的老茧,但写字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这样的场景,在大同、宣府、延绥、甘肃……在九边各镇的卫学里同时上演着。
邸报传到每一处卫所,都有人在读,在抄,在奔走相告。
大同,一个姓赵的老百户在卫学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儿子在里面读书,读了三年,考了一次乡试没中,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老百户自己没有读过书,但他知道一件事——朝廷今年多给了边镇名额,山西多了五个。
五个名额,放在全省不算多,但放在边镇,就是五条往上走的路。
他站在卫学门口,听着里面的读书声,没有进去。
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对守门的杂役了一句:“告诉我儿子,今年秋闱,好好考。”
而在紫禁城里,万历正把批过的奏疏一本一本地锁进密匣。
申时行的增额奏疏被他放在最上面,朱批的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锁好密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远远望去,像是一颗被托在手掌上的明珠。
“祖父,你知道吗?”
他,“申时行这个人,去年以前朕觉得他只是个和稀泥的首辅。但这一年多来,京营的事他主动推,九边的事他主动推,现在科举的事他也主动推。他变了。”
“不是他变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是你让他敢变了。一个首辅能不能做事,不取决于他自己,取决于他头上的那个人。你肯担责,他才敢做事。你犹犹豫豫,他就只能和稀泥。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朕在这里,你放手去做,所以他敢了。”
万历微微点头。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