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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三子,是宠爱和逗弄。
一个是储君的模子,一个是幼子的待遇。
万历就是在太后把朱常洵还给郑贵妃的时候到的。
他没有让人通传,一个人跨进门槛。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王贵妃和郑贵妃同时起身行礼,朱常洛也赶紧从母亲身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躬身。
“儿臣参见母后。”
万历行了一礼,然后走过去在李太后身边坐下。
他的位置正好在两个儿子之间,左边是规规矩矩坐在王贵妃身边的朱常洛,右边是被郑贵妃抱在怀里还在咿咿呀呀的朱常洵。
宴席开始。
宫女们端着食盘鱼贯而入,先上按酒五般、果子五般、烧煠五般,再上茶食、菜四色,最后是汤三品。
菜式虽不铺张,但与乾清宫御膳同等级别,每一样都是李太后亲自点的,她记得每个人喜欢吃什么。
她给朱常洛夹了一块桂花糕,又让乳母给朱常洵喂了一口鸭汤。
然后她端起酒杯,对万历:“皇儿,这一杯,本宫敬你。”
万历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躬着身子等着。
“你这一年多来,京营也整了,九边也练了,辽东也开始动了。本宫在后宫都听了。你比前些年忙了,也比前些年少来慈宁宫了。本宫不怪你,毕竟当皇帝忙,是好事;当皇帝闲,才是坏事。”
李太后把酒杯放下,看着他,“今日家宴,不朝政,只叙家常。你难得松快一日,好好吃顿饭。来,尝尝这盘鸭舌,本宫记得你时候最爱吃。”
万历看着那盘鸭舌,愣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
味道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席间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一些。
王贵妃安静地坐在一旁,几乎不主动话,只偶尔给朱常洛夹一筷子菜,低声叮嘱他慢点吃。
郑贵妃则偶尔与万历低声交谈几句,的是常洵最近学走路的事,朱常洵昨天扶着炕沿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松了手自己迈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炕上,咧着嘴笑。
万历听着,嘴角挂着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朱常洛,孩子正用筷子心翼翼地夹一块桂花糕,夹到一半糕碎了,又夹了一次,这一次成功了,把糕稳稳地放在母亲的碗里。
王贵妃摸了摸他的头,他仰着脸对母亲笑了一下。
万历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碗里的半块鸭舌。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女们撤下残席,点上纱灯。
慈宁宫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槐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满殿的饭菜味冲淡了一些。
王贵妃带着朱常洛先告退了。
孩子走之前又给太后行了一礼,李太后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郑贵妃抱着朱常洵也告退了。
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长命锁从他袄的领口露出来,在纱灯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殿内只剩下李太后和万历母子俩。
李太后让所有宫女和太监都退下,然后从凤椅上站起来,走到万历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了,指节发硬,掌心有茧,是当年做还不是裕王侧妃时留下的。
“皇儿。”
她的声音很低,和这殿内的纱灯光一样柔和,“今日皇孙都在,常洛聪明,常洵可爱。本宫不是偏向谁,两个孩子都是本宫的孙子,本宫都喜欢。但皇儿要记住,你将来立的太子不只是一个儿子,是整个大明的储君。储位定,则天下安。”
她握着万历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今日宴席上,两个孩子之间隔了一张桌子。将来,希望这张桌子不至于变成一堵墙。”
万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李太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别这四个字里有多少诚意。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凤椅上。
“你去吧!今日家宴,本宫有些累了!”
万历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慈宁宫。
他走到甬道上,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灯火。
窗纸上映着李太后模糊的侧影,她坐在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甬道,把槐花的香气吹得满宫都是。
“祖父——”
他在心里,“母后,两个孩子之间隔了一张桌子。”
嘉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你母亲的不是桌子,是椅子,龙椅只有一张,坐上去的人只有一个。旁边的人,站得近了是威胁,站得远了是疏远。这不是谁的心肠好坏能决定的,是这张椅子决定的。你母亲今天给常洛赏了玉如意,给常洵赏了长命锁。她不是偏心,她是在替你告诉后宫:长子是长子的分量,幼子是幼子的分量,分量不能乱。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事,得你自己来做。桌子会不会变成墙,不在她,在你。”
“可惜了,若是你的皇后有子,又何须如此麻烦。”
嘉靖对此颇为感慨。
他心里清楚,万历虽不喜这位皇后,却也并非完全冷,这些年来没少往中宫走动。
可自万历九年生育皇长女荣昌公主后,皇后几度怀孕,却接连产,再未能诞育皇子。
太医细细诊治后,查出她长年患有脾胃隐疾,病根深缠,虽多方调治,始终未能痊愈。
真是可惜啊,若是皇后有皇子,那便是无可争议的大明嫡长子,万历也不用像现在一样难做了。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很轻,但脚步很稳,“所以朕让他们先读书,等他们读了书,懂了道理,也许将来这张桌子,能变成一张更大的桌子,大到两个人能坐在同一张桌上。”
嘉靖没有回答。
他在这个孙子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种他从少年时期就逐渐失去的东西,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坐了太久之后最容易丢掉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手段,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希望。
希望血脉至亲不必走向血脉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