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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申时行大半辈子,在内阁共事也有好几年,极少见到这个人把腰杆挺得这么直。
“元辅今日‘站直了’。”
王锡爵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可不像往常的你啊!”
申时行把票拟放在案上,转过身看着王锡爵。
他没有笑。
“不是不像我。”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是以前没有陛下这样的皇帝,我也站不直。”
他走到案前坐下,把那份票拟重新看了一遍。
那十个字是他亲手写的——“臣等无异议,请陛下径行。”
墨迹已经干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海刚峰遗言中,‘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
申时行的目光从票拟上移开,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突然想起了桂花树。
桂花树是海瑞在万历十三年南京都察院任上亲手栽的,后来他走了,树还在,并且在南京百姓的照料下,愈发茁壮。
“他当年我‘和稀泥’,我自知没错。那个时候朝堂上针尖对麦芒,总得有人往中间站,把两边都拉住。要是我也下场站队,朝堂早就打成了一锅粥。内阁不是战场,是调停之地。我站在中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这台机器还能转。”
他话语一顿,喉头微涩,但只一瞬,语气便重新变得沉稳坚定。
“但今日,我既站在首辅这个位置上,该挺直脊梁的时候,就绝不能弯腰。陛下比我能扛事,他敢把账本摊在太阳底下,让天下人看个明白。我这个做首辅的,若还在上头糊一层遮羞的泥,后人不会记得申瑶泉曾做过首辅,只会记得他是个只会和稀泥、拖累大明朝脚步的庸臣。”
他把票拟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看着王锡爵和许国,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坚定。
“我想留点东西给后人看。不是名声,是规矩——是让后人知道,在万历朝,内阁不只是和稀泥的地方。该站直的时候,内阁也能站直。”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锡爵没有笑,许国也没有话。
然后王锡爵往前迈了一步,拍了拍申时行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
在内阁里,大家都是文官,讲究的是进退有度,极少有身体接触。
但他此刻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拍进申时行的肩膀里。
“元辅!”
王锡爵,“这份旨意发下去之后,地方上的反弹不会。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申时行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票拟纸,“反弹来了,内阁扛。陛下把天捅了个窟窿,我们就不能只让他一个人顶着。”
他提起笔,开始拟下一道票拟。
笔锋和平时一样稳,但笔的力道比平时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
十天后,《整顿吏治续议》正式明发。
从北京到南京,从各省布政司到各府州县,驿卒快马加鞭把这份旨意送往大明的每一个角。
旨意的末尾,那十个字格外醒目——“此为海刚峰遗法,朕继之。”
南京都察院里,王用汲把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天井里那棵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桂花已经开过了,树下的石板上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想起了海瑞。
海瑞在南京的时候,天天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批案卷,批累了就到这棵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只是站着。
如今人走了,树还在。
而那个在乾清宫里坐着的年轻皇帝,正在把海瑞当年用命蹚出来的路,铺成一条所有人都能走的官道。
“此为海刚峰遗法,朕继之。”
王用汲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值房,铺开一张空白奏疏纸,提笔写道:“臣王用汲谨题,为遵照《整顿吏治续议》推行南直隶巡查事……”
而在辽东抚顺关外,陈文正带着新军在山林间搞新式的步骑协同演练。
十月的辽东已经开始下雪了,雪花在火铳的铳管上,嗞的一声化成一缕白汽。
传令兵从蓟镇方向飞驰而来,把一份邸报塞到他手里。
陈文把邸报翻开,看到《整顿吏治续议》的全文,看到末尾那十个字,沉默了片刻。
“此为海刚峰遗法,朕继之。”
他把邸报折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对马六喊了一声,“继续练!”
马蹄踩在初雪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
而在数日后的蓟镇帅帐外,天色阴沉,朔风卷着枯草从边墙方向灌进来,把帐前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戚继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疏纸。
他的手边搁着一盏热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已经对着这份空白奏疏坐了半个时辰,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一层。
他的咳疾今冬犯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的蓟镇刚下了第一场雪,他就开始咳,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胡守仁给他熬了十几服汤药,喝了也只能压下去片刻。
白天在校场上站久了,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当年在浙江打倭寇时留下的旧伤,这些年每逢阴天下雪就犯,今年犯得格外厉害。
帐外传来火铳操演的声响,三段击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稳。
他听着这些声音,提起笔,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