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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真正的将帅!不是自己有多能打,是让军队没有他也行!你我在梦里看到的大明未来是什么样子?戚继光等一众将帅凋零之后,后继无人,一败再败。戚继光现在做的,就是在堵这个窟窿。他把一辈子的本事拆成了零件,练兵的法子写成了书,教将的规矩定成了制度,带兵的经验传给了陈文这批年轻人。他是在为你培养整整一代人,甚至两代人。”
他顿了一下,又:“这份辞表,你不能全准。蓟镇总兵的位置,不能动。这个位置是他的根,也是九边的定海神针。陈文可以提副总兵,副将可以代行军务,但帅印不能换人。让他继续挂着总兵衔,退到后面去教将,这样他的本事能传下去,九边的军心也不会乱。”
万历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写一个“准”或“不准”。
他用楷工工整整地写了数行字,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张诚在旁边研墨,看着陛下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墨都研了两回。
“不准辞蓟镇总兵,但准卿放缓日常操务,以教将为主。总兵军务,由副将代行,卿总揽指导。卿之所荐陈文,升蓟镇副总兵,仍兼辽东练兵事。胡守仁代行蓟镇总兵军务,仍受卿节制。蓟镇练将轮派之制,卿全权主持。卿身即大明的柱石,朕不愿轻移。望卿惜身如惜国,勿再请辞!”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批复发还给张诚。
“六百里加急,发回蓟镇。另外——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派两个最好的太医去蓟镇,常驻帅帐,专管戚少保的咳疾和膝伤,太医的药方每月抄送一份到乾清宫,朕要亲自看。”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他走出东暖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还坐在御案后面,手按在海瑞那方青玉镇纸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十一月初,蓟镇。
批复发回蓟镇的时候,戚继光正在校场上指导一批新到的练将。
这批练将是各镇按兵部命令派来的第二批学员,第一批已经在蓟镇待了大半年,刚刚结业各自回镇。
这一批又来了二十多人,有从大同来的,有从延绥来的,最远的一个是从甘肃骑着骆驼换了马,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蓟镇。
他们的脸被各自边镇的风沙磨得粗糙泛红,有的穿惯了皮甲,换蓟镇的棉甲还不习惯,浑身不自在。
戚继光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穿着那件旧棉袍,袍角被十一月的寒风吹得猎猎响。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蹲在地上学装填火铳,有的在沙盘前比划阵型变换,有的骑在马上练马上射击,马蹄在冻硬的土面上踩出一串沉闷的鼓点。
一个从大同来的年轻千总装填速度总是比同袍慢半拍,急得满头大汗,手里通条捅了五六次才把火药压实。
戚继光没有让人催他,自己走下去,蹲在那千总旁边,握住他的手教他调整手指握通条的角度,带着他一遍一遍地练,直到他的动作从笨拙变得流畅。
胡守仁从辕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驿道上送来的圣谕。
他走到高台边,仰着头把圣谕递上去。
“大帅,乾清宫的批复到了。”
戚继光接过圣谕,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不准辞”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看到“准卿放缓日常操务,以教将为主”,看到“陈文升蓟镇副总兵仍兼辽东练兵事”,看到“望卿惜身如惜国”——
他的手指在这七个字上停了很久。
“惜身如惜国。”
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圣谕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在高台上,往下看。
那个大同来的年轻千总已经完成了装填,火铳击发,硝烟从铳口喷出来,在寒风中散成一片白雾。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往高台上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的目光。
戚继光对他点了点头,年轻千总又笑了一下,比刚才笑得更灿烂。
“陛下不准我走。”
戚继光转过身,对身旁的胡守仁,声音很轻,但很稳,“却又答应了我所有的请求,让我可以教将为主,让陈文他们顶上来,让周延辅这批人能挑大梁。我还能在这个台上站着,还能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练出来。”
他顿了一下,望着校场上那些奔跑、呼喊、练箭、打铳的年轻面孔。
风把他棉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但他站在高台上的身姿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稳。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没有再话。
他只是继续站在高台上,迎着蓟镇深秋的风,一如过去那许多年。
校场上的喊杀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火铳的硝烟被风吹散又聚拢,那些年轻的声音撞在边墙上,又弹回来,在蓟镇的上空久久不散。
而在一千五百多里之外的辽东,十一月已常有降雪。
从抚顺关到宽奠堡,从辽阳到鸭绿江边,辽东大地入冬后常被大雪覆盖。
积雪没过膝盖,马蹄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边墙上的烽燧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排冻僵了的眼睛。
辽东新军营地的教场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腿。
换了一般边镇的兵,这种天气早就缩在营房里烤火了。
但新军的教场上,三百名骑兵正在雪地里练夜战。
陈文站在教场边上,手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脸上的冻疮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睫毛上结了霜,话的时候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他在辽东已经待了一年多,从秋天待到冬天,从冬天待到春天,又从春天待到了第二个冬天。
新军从三千人扩到了五千人,兵部增拨的军粮和战马已经到位,抚顺至宽奠沿线的烽堠也一座一座地立了起来。
“雪地无声移动要领:脚时脚掌外侧或全掌轻触雪面,缓慢均匀施压沉实,步幅极、重心下沉、不抬不跺;厚雪可吸音减震,薄雪、压实雪吸音效果差,冰面不吸音且易放大声响;遇冰面优先绕行,无法绕行时先试冰厚,再步蹭行、重心前倾、脚掌全贴冰面,极端隐蔽场景可匍匐爬行。”
他把火把插在雪地里,亲自示范了一遍。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从积雪上走过几乎不发出声音。
士兵们跟在他后面一个一个地练,有的人踩到了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陈文就让那人退回去重来,直到能在雪地上无声移动为止。
他已经练了大半年夜战,从夏天练到冬天,从无雪练到有雪,摔过无数次。
有一次从结了冰的山坡上滚下来,左肩脱了臼,自己咬着牙复位,第二天照样上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