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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把总围拢过来,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短短的,像一排戳在雪里的标枪。
“善战者,以我所长,攻彼所短。若以短攻长,纵百万亦败。”
他把戚继光在《练兵实纪》里写的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用枯枝在“所长”两个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女真所长,在于骑射和耐寒。他们的骑兵在雪地里能跑,我们的骑兵以前跑不了。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能蹲好几天,我们的兵蹲不了一夜就冻伤了。”
他把枯枝一折两段,扔进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
“这两样,我们现在练出来了。去年冬天我们的骑兵在雪地里跑不到半个时辰,马蹄就打滑,人也冻僵了。今年你们自己看——骑营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夜,没有一匹马摔跤,没有一个兵冻伤。我们的马掌换了冬用铁掌,蹄钉加长了两分,在冰面上也能抓得住。我们的冬装换了加厚棉甲,手套和护耳都是新发的,火铳的火绳孔加了铜罩,药池用体温贴着捂……这些细节,都是咱们用一年时间磨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火把从地上拔起来,举在手里。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脸上的冻疮映得格外分明。
“他们有的,我们有了;他们没有的,我们也有了。火铳能在马上打,炮队能在雪地里机动,五千人能在黑夜里摸营。他努尔哈赤要是敢来,就让他来试试,试试咱们的防线,试试咱们的兵,告诉他——大明现在的兵,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名年长的把总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忽然开口了一句。
他叫刘守田,辽东本地人,当了二十多年的边军,经历过嘉靖朝和隆庆朝两次建州闹事,身上有好几处箭伤。
在加入新军之前,他对新式练兵法半信半疑,毕竟辽东的兵祖祖辈辈都不是那么练的,一个蓟镇来的年轻参将凭什么改?
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带着手下在马上打火铳了。
“陈将军,咱们这样练兵,建州人迟早要坐不住。”
陈文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坐不住才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冷的笃定,“让他们来试试咱们的防线,让他们看看,辽东不再是以前的辽东了。”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飞向漆黑的夜空。
士兵们陆续收队回营,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只留下火堆旁几个把总还在低声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
远处的边墙上,烽燧的火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是辽东大地上一排不眠的眼睛。
夜深了,雪还在下。
陈文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帐外寒风呼啸,帐内一灯如豆。
他刚从教场上回来,靴子上还沾着雪,棉袍的肩头被融化的雪水洇湿了一片,但他没有换衣服,只是把烛台往面前挪了挪,从案头拿起之前那份从蓟镇送来的手令。
手令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那是戚继光的亲笔。
“陈文升蓟镇副总兵,仍兼辽东练兵事。辽东之任,汝负全责。五千新军乃辽东门户之根基,抚顺至宽奠沿线烽堠务于明年开春前全部竣工。建州动向,继续密查,不可一日松懈。汝在辽东一日,朝廷在东线便多一分底气。练得硬兵,就是对大明的最大报效。”
他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目光在“汝负全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在最后那句“练得硬兵”上。
他想起当年在蓟镇校场上,戚继光第一次让他独立带兵,临走时了一句话:“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将来你教别人的时候,也要让他们记住。”
他把手令贴在案头烛台旁边,用手掌按了按,确保贴稳了。
然后铺开辽东边墙的舆图,借着摇曳的烛光继续修改下一阶段的冬季训练计划。
舆图上,抚顺关到宽甸沿线的几处要隘被朱笔圈了又圈,每一处都标注了驻兵数量、火器配置和烽堠建设的进度。
新建的六座烽堠已经立起了台基,开春之前要把砖石砌完,同时还要训练两营新补入的步卒。
新兵底子薄,头两个月的淘汰率可能高达三成,必须提前安排补训。
过几日雪些,还得带骑营去宽甸以东的鸭绿江沿线跑一趟,那边地形更复杂,山林更密,骑营需要在不同地貌下轮训,不能只熟抚顺关外这一片。
他的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但他握笔的手指冻得发僵,写到一半就得停下来搓搓手,哈一口热气,然后继续写。
帐外的雪无声地着,覆盖了整个辽东大平原。
边墙上的烽燧还在风雪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大地上最远的一排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