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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毛笔握得歪歪扭扭,墨汁糊了满手,连腮帮子上都沾了一道黑印。
他也不管,照着母亲写的字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仁”字,然后仰起脸等她夸奖。
“洵儿写得真好!”
郑贵妃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腮帮子上的墨迹擦干净,然后把那张描红纸收好,放进一个专门存放常洵习字的木匣子里。
匣子已经积了厚厚一沓纸,从最开始乱七八糟的墨团,到如今勉强能看出字形的笔画,一张一张叠在那里,像一本无声的账簿,记着这个孩子每一天的成长。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在槐树枝丫上,越积越厚。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又过一天,除夕夜,紫禁城里挂满了花灯。
从午门到神武门,从文华殿到慈宁宫,每条甬道上都悬着各式各样的灯笼。
有纱灯、料丝灯、羊角灯,有画着八仙过海的走马灯,有做成莲花形状的琉璃灯,有……
宫女和内侍们穿梭在灯下,脸上的神色比平日松快了几分,有几个太监在甬道拐角处偷偷放了几个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惹得路过的老太监笑骂了两句。
万历按之前的习惯在翊坤宫中度过除夕。
这是宫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除夕在郑贵妃处,正月初一在慈宁宫给李太后请安,正月初二至正月十五之间哪一天有兴致了,再去永宁宫坐坐。
几年来都是如此,没有人明,但所有人都知道。
朱常洵坐在万历膝上,穿着一件大红缂丝新袄,脖子上挂着太后赏的长命锁,两只手正抓着万历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来回甩,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万历一只手扶着儿子不让他滑下去,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
孩子已经两岁了,眉眼越来越像他母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甚至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和郑贵妃如出一辙。
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狡黠,却像极了他自己时候。
郑贵妃坐在琴案后面,手指拨过琴弦,一曲《梅花三弄》从指尖流淌出来。
琴声清越悠远,不激不厉,像冬日里一株老梅在雪中静静绽放。
曲中有高洁,有坚韧,有一丝不为人道的苦寒,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冰雪中兀自舒展的从容。
她弹琴时背脊挺得笔直,十指在琴弦上往来如行云流水,每一个音都干净利,没有一丝滞涩。
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但她眉宇间那股子沉静的气韵却不是烛火能改变的,那是多年深宫生活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万历听着琴声,看着怀里正在玩玉佩的儿子,忽然觉得今晚这暖阁里什么都是对的。
烛火的光是对的,地龙的暖意是对的,孩子身上的奶香是对的,琴声里的梅花也是对的。
他想起多年前在裕王府里,那时候他还,除夕夜缩在母亲怀里,看着窗外飘雪,听着远处更鼓声,觉得北京城是世界上最大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对面坐着自己的女人,北京城还是那么大,但这间暖阁里的一切都刚刚好。
一曲终了,郑贵妃把手从琴弦上移开。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缓缓消散,像一片雪花在温水里。
她抬起头对着万历嫣然一笑。
那笑和她弹琴时一样从容,不带任何目的性,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欢喜。
“臣妾想给常洵添个弟弟或妹妹。”
万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从琴凳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眼角带着一丝促狭,语气里满是宠溺。
“你怎么知道一定怀得上?”
郑贵妃低下头,脸贴着他的肩窝,声音轻得像一片在窗台上的雪。
“哪怕怀不上,臣妾也愿意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万历没有回答。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那只手修长柔软,指尖还残留着弹琴时按弦的余温。
窗外传来除夕夜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沉稳而悠长,从钟楼上传遍紫禁城的每一个角。
乾清宫方向的烟花升起来了,在夜空中炸开一片金色的雨,把翊坤宫暖阁的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朱常洵被烟花声吓了一跳,缩在万历怀里不吭声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郑贵妃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
这句话无关储位,无关名分,只是夫妻之间最寻常的温存。
但她知道,这份情才是她最深的根基。
储位之争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而这里是她的阵地,不是争来的,是守来的。
一年一年地守,一个除夕一个除夕地守,等那个男人在乾清宫里被奏疏和言官们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总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卸下来。
她不争,她就站在这里。
站得越久,她的根越深。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着,覆盖了整个紫禁城。
翊坤宫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辽东边墙上的烽燧一样,都是这世间最执着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