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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一章的末尾加了一段批注:“此法初创于蓟镇马六,成于辽东陈文。初练时骑营摔伤率三成,今已降至不足一成。古法骑兵以弓箭为先,今以火铳代之,射程倍之,杀伤力三倍之。女真所长在骑射,我以骑铳克之。此乃以我所长,攻彼所长。”
他写这段话时,特意让幕僚找出陈文最初练马上火铳时的伤亡记录,那些数字触目惊心:第一个月摔断骨头的骑兵十七人,虎口被后坐力震裂的四十三人,从马上摔下来造成不同程度挫伤的更是几乎人人有份。
他把这些数字也附在了章节末尾,不为别的,就为让后来者知道:这法子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用血和汗在冰天雪地里泡出来的。
他还特别写出了车营在新式火器条件下的核心地位。
蓟镇现有佛郎机炮车的数量、射程、装填速度、机动性能,每一条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实。
他提出用炮车组成活动堡垒,配合步兵火铳手进行交替火力覆盖,可以克制骑兵集团冲锋,蒙古骑兵也好,女真骑兵也好,面对移动的炮火堡垒和密集的火铳轮射,正面的集团冲锋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还专门画了一套车营变阵图:一字阵用于正面拦阻,雁形阵用于两翼包抄,圆阵用于就地固守,每种阵型的变换信号、转换时间、各车之间的间距,都精确到步。
这套图他画了三遍,第一遍间距过大导致火力稀疏,第二遍间距过导致炮车互相干扰,第三遍才拿捏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有一天夜里,他写到车营阵型转换的要领时,忽然想起在浙江打倭寇时用过的一种老阵,翻遍了旧稿都没找到。
他披上棉袍,冒着大雪去档案库,在堆积如山的旧纸堆里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张被虫蛀了几个洞的阵图。
他把图心翼翼地捧回帅帐,用浆糊把蛀洞补好,然后把其中尚可借鉴的部分融入新车营阵型中。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三更,他在烛火下看着那张新旧合一的阵图,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有白打的仗,每一仗都有用。”
一个月后,初稿的前三卷成形。
戚继光派人快马呈送乾清宫,不是让陛下审批,而是让陛下先看。
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一个阶段性的成果,都让陛下先过目。不是因为他需要陛下的批准,而是因为他知道,陛下看得懂。
万历是在东暖阁里把前三卷看完的。
他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逐章逐节地读,读到车营阵型转换那一章时,他在御案上铺开一张纸,照着书里的图示自己画了一遍阵型变换的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车营从一字阵变雁形阵的箭头移动,脑海里浮现出校场上炮车隆隆推进、硝烟弥漫的场景。
画完之后他看着纸上那些箭头和标注,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书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车营变阵之法,朕已悉。此为全书精髓之一,望老将军详加阐发。”
他把笔搁下,对张诚:“把这一页抄下来,送回蓟镇给戚少保看。告诉戚少保,朕画了一遍他的阵型图,有一步和原图略有出入,让他看看对不对。”
张诚双手接过那张纸,心里暗暗吃惊。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从嘉靖朝到万历朝,见过的皇帝批奏疏无数,但极少见到皇帝亲手画武将的阵型图。
他走出东暖阁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正把书稿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把那些阵型从纸面上搬到脑海里。
戚继光收到张诚送回的那张纸时,已经将近第三日的午时。
他把那张纸展开,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纸上画着他书中车营变阵的路线图,箭头标注清晰有力,每一处转折都和原图一致,只有一处,转折的起始位置比原图往左偏了半寸。
但那半寸,恰恰是他在校场上反复演练后发现的更优位置,还没来得及写进修订稿。
他看着那半寸的偏差,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果然看懂了。”
他放下纸,重新提笔,把“车营变阵”这一章从头到尾重新修订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那张陛下画过的纸上添了一行字:“圣意所指,与臣实测暗合。车营变阵起位左移半寸,可减少炮车转向时间三息,阵型衔接更为流畅。谨遵圣谕修正。”
他没有直接写进书稿,他让张琦把这张纸单独裱起来,装在书稿的扉页后面,作为全书的起笔。
张琦照做了,裱好之后拿给戚继光看,戚继光摸了摸那张纸,了一句:“这张纸,比全书都重。”
二月末,《车步骑营制》初稿完成。
全书六卷十二万字,附图八十余幅,从车营、步营、骑营的单兵训练到三营协同的大规模作战,从日常操典到战时指挥体系,从军械配置到后勤保障,把戚继光三十年的军事经验全部熔铸其中。
兵部派来的书吏用三天时间誊抄了两份副本,一份存兵部备案,一份呈送内阁。
戚继光在序言中写道:“臣之练兵三十年,始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惟制可以有常。制者,军之骨骼,将帅之规矩。骨骼正,则肌肉可附;规矩立,则万人可同。”
他把初稿封好,用火漆封口,交给胡守仁,然后开口。
“我要亲自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