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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是在乾清宫里觐见,倒像是在蓟镇帅帐里讨论军务。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从嘉靖朝到万历朝,见过的君臣奏对都是皇帝端坐龙椅、臣子跪地回话,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但此刻这东暖阁里的两个人,完全忘了这些规矩。
老将军忘了,皇帝也忘了。
问答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从车营炮车的雪地机动,到步骑协同的信号体系,到辽东新军“轻骑突火”的战术细节,到车营变阵起位左移半寸的原理,戚继光逐一解答,越越快,越越兴奋。
到兴头上,他干脆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茶盏里的茶汤,在地砖上画起了阵型变换的路线图。
茶汤画在青石地砖上,颜色浅淡,但线条分明。
万历从御案后面探出身子,一手按着书稿,一手指着地上的茶汤图,追问每一个细节。
张诚张了张嘴,想提醒“地砖上不能画”。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从没见过哪个臣子在乾清宫的地砖上蘸茶画图的。
但万历完全没有在意,他正用食指顺着戚继光画的路线图比划,嘴里还念叨着“三息——左移半寸省了三息”,脸上的表情和张诚第一次给他端上桂花糕时他吃到甜味时一模一样,纯粹的、沉浸的、忘我的专注。
张诚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幕。
他伺候过嘉靖皇帝,也伺候过隆庆皇帝,但眼前这种君臣之间的默契,他从未见过。
终于,万历合上了书稿。
他用手掌按在封面上,按了好一会儿。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铜壶滴漏的水声。
戚继光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捏着一截画图用的残茶枝,看着万历。
“戚将军这套兵制,朕要亲自作序。”
万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盖了印,“命工部刻印五千部,发往九边各镇。今后我大明之兵,以《车步骑营制》为纲,《练兵实纪》为目,纲举目张。书中所定之制,即为军制。各镇照此练兵、布防、作战,不再各行其是。”
戚继光从地上站起来,重新跪下。
这一次他跪得很快,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万历想扶都没来得及。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万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
“臣半生心血,今得陛下认可,死而无憾。”
万历望着他花白的头发,默然良久。
殿内的烛火把戚继光的白发映得格外刺眼,那些白发,是从浙江到蓟镇,从壮年到暮年,一寸一寸白过来的。
万历默然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了一句话。
“老将军,你要多活些年。朕将来还有更难的事交给你。”
戚继光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那不是泪光,是一个老兵在被需要时燃起来的、比任何东西都亮的火。
“臣只要还走得动,便听陛下驱策。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蓟镇的校场上站下去,只要陛下需要。”
万历点了点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张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乾清宫门外,那时候戚继光刚被从蓟镇召回京,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他拥兵自重,他尾大不掉。
那时候的戚继光站在乾清宫门外,背脊挺得笔直,但鬓边只有几根白发。
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站在这里,还是和当年一样。
不——比当年更稳。
三月中旬,戚继光离京返回蓟镇。
临行前,万历让张诚送了四样东西到驿馆:一方御赐端砚,砚底刻着“国之干城”四个字;一件新的棉袍,袍角用暗线绣了一枝梅花,取“梅花香自苦寒来”之意;太医院新配的咳疾药膏十二帖,附了太医亲笔写的用法用量;还有一张纸,就是两个月前他亲手画过的那张车营变阵图,纸边已经有些起毛了,但每一处箭头和标注都还清晰如初。
图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朱笔字,是万历手书的御序开篇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也。制者,兵之根本也。”
戚继光把棉袍抖开,披在身上试了一下,长短正好,肩上比他的旧棉袍略宽了半分,不是尺寸不对,是这几年他瘦了些。
他把新棉袍叠好放回包袱里,把旧棉袍抖了抖,重新穿上。
“新的留着大阅时穿。”
他对胡守仁,“这件旧的还有用,袖口破了再补补就行。”
然后他心翼翼地把那张车营变阵图卷好,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怀里贴身收着。
这一幕被驿馆的吏看在眼里,后来跟人起时还在感慨:
“戚少保把陛下亲笔写的纸裹得比自己的换洗衣裳还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