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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也问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人敢问他。
隆庆皇帝在位六年,从隆庆元年到隆庆六年,那六年里他四岁到九岁,正是最需要一个父亲牵着他走过紫禁城那些漫长甬道的年纪。
但隆庆皇帝没有牵过他,隆庆皇帝忙着应付内阁里的高拱和徐阶,忙着处理庚戌之变后遗留下来的边防烂摊子,忙着在后宫里和那些他喜欢或不喜欢的妃子们周旋。
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牵一个孩子的手。
万历记得自己时候每次在乾清宫门外等着见父皇,都是等很长时间的。
然后父皇几句话,他就退下了。
父皇从来没有问他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有没有什么想问的问题。
他记忆中父皇曾多次抚摸他的头,但记忆最深刻的那一次,是隆庆驾崩前夕,当时父皇躺在龙榻上,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了一句“你要好好当皇帝”。
但是那时,父皇的那只手已经枯瘦无力了,掌心全是虚汗,和此刻自己握着儿子手的这只手截然不同。
可就是那一次,那只枯瘦的手,成了他对“父亲”这个词的全部记忆。
他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孩子也仰着头看着他。
朱常洛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很干净的好奇。
他是真的想知道,爷爷有没有牵过他这个爸爸的手。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一汪没有被搅过的泉水,里面倒映着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
“没有。”
万历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你皇祖父很忙。”
朱常洛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做的青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片干枯的梧桐花瓣。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那父皇以后如果忙,儿臣自己走。”
这句话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完之后他抿了抿嘴唇,把万历的手指握得紧了一些,不是为了依赖,而是为了让父亲放心。
那意思是:你忙的话,我没关系的。
万历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
他的手指还在自己掌心里,那几根手指正用力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那句话还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不是抱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过早懂事的孩子才有的体谅。
他知道父皇忙,所以他愿意自己走。
他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抱着父皇的腿不松手。
他只会——那父皇以后如果忙,儿臣自己走。
万历忽然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在那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在梦里看到的那个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他把这个孩子与其母王恭妃晾在景阳宫里,长期极少召见;他把他的出阁讲学(正式开蒙)日期一拖再拖,直至拖延至十三岁才在群臣力谏下出阁读书;他长期拖延其册立太子,朱常洛以皇长子身份在朝局中被漠视近二十年,直至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二十岁方被立为太子,此后十九年,依旧对其始终冷淡,极少正视。
在那个未来里,这个孩子也和现在一样懂事,懂事到从不抱怨,懂事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欺负,懂事到连死的时候都不曾过一句怨言。
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朱常洛,和他此刻握在手里的这个七岁孩子,是同一个人。
只是那个梦里的孩子,没有人牵过他的手。
他停下脚步,在梧桐树下蹲下来,双手握住朱常洛的两只手。
那只手很,很软,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王贵妃昨晚刚给他剪的。
他把它们整个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孩子虎口处那一片还没洗干净的墨渍。
他的眼睛和朱常洛的眼睛平视,那双眼睛像极了自己之前的模样。
不,比那时候更干净。
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朝堂上被奏疏和言官们磨出来的,在梦里被孤独和绝望泡出来的。
而朱常洛的眼睛里没有那些。
“如果以后朕要你担很重的担子。”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只有父子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你能扛吗?”
朱常洛用力点头。
不是那种为了讨大人欢心的、敷衍的点头,而是下巴从高处猛地往下一顿,然后扬起来,再顿一下。
他的眼睛亮着,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灯光很纯粹,只有一个意思——你让我扛,我就扛,我不会让你失望。
“能。”
那一刻,万历时隔多年终于明白,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担负着大明的重量。
这个孩童,居然也在等他的一句允诺。
他从出生起就被搁在永宁宫那个冷清的角里,从来没向任何人要过任何东西。
他要的不是父皇的偏爱,不是比三弟更多的赏赐,不是朝堂上文官们的簇拥。
他要的只是一句话——父皇,你愿不愿意让我帮你扛。
万历没有再话。
他把孩子的手重新握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长了一对影子,这一次不再是一大一若即若离的两条黑线,而是一个完整的、重叠的轮廓。
父亲走在外侧,儿子走在内侧,儿子的手攥着父亲两根手指,不松,不紧,刚刚好。
甬道尽头的乾清宫灯火已经亮了,柔和的烛光从殿门里透出来,照着台阶上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
几片梧桐叶被晚风吹在石板上,叶边已经泛了黄,蜷曲起来,像一只只合拢的手掌。
张诚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这对父子并肩走进那片烛光里。
他在紫禁城里活了快四十年,第一次觉得这皇宫里的路没有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