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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戚家军。
不过,戚家军是朝廷支饷的常备募兵,粮械均由军需供给,并非“农忙务农、农闲练兵”的民兵。
陈文第一次在日记里读到这段时,只是随手一翻,没有深想。
可此刻,他坐在辽东的营帐里,借着烛火把两条情报并排摊在案上,再翻开那一页,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牛录之制渊源于女真古老的氏族行猎旧俗,凡出猎行军皆按族寨而行,是建州社会内部自然演进而成的基层行政、生产与军事合一的组织,兼掌征赋佥役诸事。
这一年多在辽东,陈文奉万历之命训练新军,本就是为防备建州女真,因此对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对建州女真了解了不少。
而戚帅的练军,是自上而下推行的军事革新,纯属战斗编制,不涉民政。
一个起于部旧俗,自然长成;一个出于军制危殆,锐意创革。
二者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强大自身。
但努尔哈赤那种将人丁严密编组、化散力为合力的狠辣心思,却让陈文在这辽东的寒夜里,结结实实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努尔哈赤用的法子,和戚帅当年在浙江练兵的路数,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保大明,一个是为了夺辽东。
他将这一发现写入奏报,措辞比上一封更加紧迫。
笔锋还是和以前一样横平竖直,但写到后半段,墨迹明显加重了,有几处的墨透到了纸背:
“建州今日之不战,非力不及,乃谋未成。其禁边以蓄力,筑仓以囤粮,编伍以足兵。谋成之时,必如山洪骤下,非辽东一隅可独当。我军虽已有五千之众、马上火铳之利,然以五千守千里,终非长久之计。臣谨再请:其一,辽东沿边烽堠建设宜加速推进,抚顺至宽甸一线务于明春之前全部竣工,不可因边境暂静而稍有迁延;其二,对建州之哨探不可松懈,建州牛录编伍之进展、仓粮囤积之规模、马匹交易之数量,需逐月更新情报,定期汇总报部。”
奏报由顾养谦附署,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万历是在七月中旬收到这份奏报的。
乾清宫东暖阁里,他把陈文的奏报和努尔哈赤最新一批进贡的文书并列放在御案上。
左手边是陈文密密麻麻的军情分析——筑仓囤粮、编伍足兵、广收马匹;右手边是努尔哈赤恭恭敬敬的贡表——“建州世受大明恩典,愿永为藩篱,世守东陲”。
一边是刀已经磨了一半的实情,一边是嘴上还在喊着“万岁万万岁”的恭顺。
同样的双手呈上,同样的墨迹工整,同一个人,两副面孔。
万历把两份文书都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七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御案上那方“刚峰”青玉镇纸上。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把张诚叫了进来。
“传兵部尚书吴兑。”
吴兑是万历九年出任兵部尚书的。
他此前总督宣府、大同、山西、蓟、辽、保定等地军务,对边务并不陌生,但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将近八年,头一回见到陛下同时把一份军情奏报和一份进贡文书并排放在案上召他来看。
他拿起两份文书,对照着读了一遍,读完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建州这个努尔哈赤,太能装了。
“吴尚书。”
万历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一道普通的六部奏疏,“你怎么看?”
吴兑没有急着回答。
他重新把陈文的奏报翻了一遍,目光在“筑仓囤粮”、“编伍足兵”两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陛下,陈参将的奏报和努尔哈赤的贡表,是同一只手写的两本账。一本是给朝廷看的——恭顺、感恩、永为藩篱;一本是给自己看的——囤粮、编伍、广收马匹。朝廷要做的,就是不被前一本账迷了眼,盯死后一本账。”
万历微微点头。
吴兑这个回答不卑不亢,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避重就轻。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手指在陈文的奏报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的意思很简单——两手都要硬。一手明,一手暗。明的那手,互市照开,贡使照见,建州来卖貂皮东珠,朝廷照价收。努尔哈赤要恭顺,朕就让他恭顺。这层窗户纸,现在还不是捅的时候。暗的那手,铁器、硝石、硫磺的禁运不但不能松,还要加码,让辽东巡抚每季度查验一次互市账目,查出有违禁流出关外的,经手商人杖八十、流三千里,守关将佐连坐。新军继续加强,练兵不停。陈文奏请加速推进烽堠建设——准!他在奏报里‘不可因边境暂静而稍有迁延’,这句话得对。”
他顿了一下,把努尔哈赤的贡表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案上。
那个“建州世受大明恩典”的开头被压在了最底下。
“还有一件事。”
万历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吴兑和张诚能听见,“让锦衣卫在建州内部暗中联络与努尔哈赤有隙的部族。叶赫部、乌拉部,哪个愿意跟建州对着干,朝廷就在暗中给他们撑腰,马匹交易可以暗中扶持,互市价格可以给予优惠。这件事不要走兵部公文,让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对朕负责。”
吴兑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锦衣卫直接对皇帝负责,不走六部公文,这是陛下在布一张暗网,这张网的线头只捏在他自己手里。
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领命。
出了乾清宫,他站在甬道上擦了擦额角的汗,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一手“明和暗防”,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应对,而是一套从军事、经济、政治三个层面同时下刀的完整策略。
明面上维持互市是经济手段,让建州依赖朝廷的贸易体系;暗中禁运铁器硝石是军事手段,掐断其军备命脉;再联络叶赫诸部是政治手段,在建州后院安插钉子。
三管齐下,互为犄角。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争取时间,让陈文把兵练好,让烽堠把东线封死,让建州内部的裂痕自己长出来。
这个年轻皇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太师张居正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了。
他已然是一尊真正的帝王了。
吴兑走远之后,万历把两份文书收好,锁进密匣。
密匣里已经摞了厚厚一叠文书——张居正的、海瑞的、戚继光的、陈文的,每份都标着日期和摘要。
他把陈文那份奏报放在戚继光去年那份辽东视察奏报的旁边,两封奏报的日期隔了一年多,但内容和判断一脉相承。
“祖父。”
他在心里,“努尔哈赤在积蓄,陈文在积蓄,朕也在积蓄。这场仗谁先攒够了谁就能赢。他拿时间换粮草和马匹,朕拿时间换城墙和精兵。就看谁的账先算到头。”
“两手都要硬,做得不错。”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不过——你比朕当年强的地方在于,你不是只玩硬的,也不是只玩软的。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努尔哈赤想用恭顺换时间,你就用互市换他的松懈。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不过你比他多了一手,他还不知道叶赫部已经在你的棋盘上了。”
万历没有接话。
他把密匣锁好,抬头望向窗外。
乾清宫前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正午的日光从层层叠叠的绿叶间筛下来,在石阶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而那片树荫之外,是大明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