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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储位之决(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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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次回话,不像是臣子在奏对,倒像是老师在自己的学生,一个自己已经教了一年多、看着从六岁长到七岁的学生。

“回陛下!皇长子聪颖好学,性禀仁厚。经书背诵,几可过目不忘。字虽稚嫩,然一笔不苟。臣教过不少学生,但极少见到七岁孩童能像皇长子这样坐得住、听得进、问得出。”

他顿了一下,然后了一件课本之外的事:“昔读《大学》‘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时,皇长子曾问臣——‘若百姓所好与朝廷所好不同,当以谁为是?’”

殿内烛火跳了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臣当时答——”

郭正域继续,声音不急不缓,“‘殿下日后读了更多书,见了更多事,自会有自己的答案’,但臣回值房后,把这句话记在了功课本的扉页上。臣以为,七岁儿能问此事,足见仁心已萌芽。”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铜壶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砸,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一晃。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徐学谟那道奏疏上轻轻按着,目光在郭正域身上,又似乎穿过了他,望向更远的地方。

仁心已萌芽。

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

“朕当年在文华殿读书的时候,张先生教朕《大学》,讲到这一句,朕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朕只问了——‘民之所好,是不是就是朕之所好?’张先生没有回答。后来朕才明白,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他收回目光,看着郭正域。

“皇长子比朕强。”

郭正域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让他接的。

这是陛下在对自己,在对那个当年在文华殿里被张居正教着读书的少年天子。

“下去吧!”

万历摆了摆手。

郭正域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他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凉意透进官袍的领口。

他站在甬道上,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万历的侧影,万历还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东暖阁里只剩下万历一个人。

他站起来,开始在殿中来回走动。

脚步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从御案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御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砖的接缝上,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五年来每一次在奏疏上写下的“朕再想想”。

每次犹豫都像一块砖,压在这座紫禁城的地基上,压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

今天,他要把这些砖一块一块地搬走。

脑中的嘉靖安安静静。

这个平时总要在关键时刻插几句嘴的老人,此刻一句话都没有。

万历知道他在听,他听得很认真,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正从脑海深处注视着自己的每一步。

但他不话,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催促,不点评,像是在等他这个孙子自己想明白。

这份沉默比任何指点都重。

嘉靖用四十五年的帝王生涯换来的经验告诉他,有些决定可以帮,有些决定必须自己做。

最后,万历站定在御案前。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圣旨,在案上铺平,提起朱笔。

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长时间。

他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了文华殿东偏殿里那个一笔一画描红的孩子,写坏了纸不吭声换一张重写;想到了翊坤宫暖阁里那个追着绒线球咯咯笑的孩子,嘴里嘟囔着“球——球——”;想到了王贵妃在永宁宫里缝衣裳时安静如水的侧脸;想到了郑贵妃在除夕夜弹《梅花三弄》时从容不迫的手指;想到了海瑞遗疏里那句“让大树不再生虫”;想到了戚继光辞表里那句“使大明之兵不论戚继光在不在皆能复成祖之勇”;想到了李太后在家宴上的那句“桌子不要变成墙”;想到了……

所有的人和事都汇聚到这一刻,汇聚到他手中的这支笔上。

他笔了。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圣旨折好,亲自锁进了密匣。

密匣的铜锁咔嗒一声合上,清脆而笃定,在安静的殿内回响了片刻。

“祖父!”

他在心里。

“嗯!”

“朕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万历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密匣的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

那枚的铜钥匙被他握得温热,和手指是一个温度。

“朕决定——不让这场仗打二十年。朕决定把该立的人立了,该封的人封了。朕决定让两个孩子不用隔着一张桌子,像隔着一堵墙。”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朕也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公布,翊坤宫里有人会哭。但朕不能因为怕她哭,就让另一个孩子等一辈子。”

“而且,自打立储之议开始之后,祖父与我筹谋至今,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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