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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永宁宫的阳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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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极好。

永宁宫的窗格被初升的朝阳映得透亮,光线穿过镂空雕花的间隙斜斜倾泻进来,在朱常洛的书案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案上摊着一本描红帖子,纸面被阳光照得微微泛金,仿佛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案角搁着一方端砚,砚台边缘磨得温润发亮,旁边躺着一管兔毫笔,笔尖还残留着昨日的墨痕,再旁边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洒金宣纸,纸张的边角在微风中轻轻掀动。

这些东西是郭正域前天亲自送来的,他翰林院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宣纸,纸质细密匀净,托墨而不洇,特意给皇长子留了几刀,供他日常习字用。

朱常洛仍然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这一年来郭先生的规矩教得严,每日卯时不到就要起身,洗漱整装,然后坐到书案前开始一天的功课。

今天也不例外,他翻身下床,自己穿好衣裳,踩着脚踏凳够到铜盆架上的面巾,就着宫女打好的温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又把衣襟前前后后抻平整,每一颗纽扣都系得一丝不苟。

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练了,虽然动作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但那份认真劲儿却像一个大人。

王贵妃端着一碗热粥从外间走进来,粥是用米熬的,加了碾碎的枣泥和几粒枸杞,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朱常洛接过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喝完,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便翻开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大学》,开始一字一字地念。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奶气,但咬字异常清晰,节奏也稳当,抑扬顿挫之间竟有几分大人的模样。

和这一年多来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他的读书声在安静的永宁宫里回荡,从窗棂飘出去,在庭院里那棵日渐高大的槐树上,在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青草尖上。

他还不完全理解“皇太子”三个字对他来意味着什么。

昨天从文华殿回来之后,母亲拉着他的手了很久很久的话。

母亲坐在榻边,把他拢在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许多他听不太懂的事情。

他只听懂了几件事:父皇在文华殿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立他为皇太子,明年春天要举行隆重的册立大典,以后郭先生仍然是他的讲官,但可能要加更多的功课。

对他来,这最后一件才是最要紧的,郭先生的功课本来就不少,每天要背经书、习大字、学对韵,现在还要再加,那他每天描红的时间就要更长了。

描红是他最头疼的功课,要一笔一划地照着帖子写,不能歪不能斜,手腕悬着不许搁在桌上,写满一百个字要花大半个时辰,胳膊酸得像灌了醋。

至于“皇太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从昨天那场盛大的仪式里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一点影子,那就是从今以后,父皇要叫他“太子”了,不再直接叫他的名字了。

王贵妃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只没有做完的布袜,看着儿子一字一字念书的背影。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面容这些年下来已经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不是老,是被日子磨的。

颧骨微微突出来,嘴唇的颜色也浅淡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着的,尤其是看着儿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心翼翼捂了许多年的光,那种光从前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放出来一点点,今天却毫不遮掩地亮在了大太阳底下。

她手里的袜子是常洛的,孩子脚长得快,袜子也费得快,脚尖处又磨破了一个洞,她打算今天把它补好。

但此刻她把针线搁在膝上,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手里的活计怎么也做不下去。

看着看着,泪水就蓄满了眼眶。

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积攒了太久太久、忽然得到释放的东西。

七年前她抱着刚满月的常洛搬进永宁宫的时候,这座宫殿又冷又空,庭院里的槐树还只是一株半人高的树苗,细细的枝干在风里摇摇晃晃。

那时候永宁宫冷冷清清,除了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和一个年老的管事太监,再没有旁人。

她每天坐在窗前缝衣裳,把儿子抱在怀里喂奶,哼着家乡的调哄他入睡,看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下去,春天槐树发芽,秋天叶满地,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年里,万历来永宁宫的次数,她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每一次来都是匆匆坐一坐,喝半盏茶就走,有时候甚至茶还没凉透,人已经出了殿门。

她从不挽留,从不诉苦,从不抱怨。

她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迎接,安静地跪在地上送别,头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那一副恭顺温和的面孔后面。

后宫的冷眼她受过,郑贵妃独宠的年月她熬过,儿子储位悬而未决的漫长时间她挺过。

她没有过一句怨言,没有求过一个人,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这座永宁宫里,给儿子做饭、缝衣裳、剪指甲、讲睡前故事。

她守了太久太久,久到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习惯了她的安静,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是会疼的。

她眨了眨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滚到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那笑意从唇边漾开,一直漫到眼底。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在心里了一句话——七年了,你终于不用再等了。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而响亮的通传声,打破了永宁宫清晨的宁静。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王贵妃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把针线搁在榻上,用手背匆匆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殿门口迎接。

她刚跪下去,膝盖还没挨稳地面,李太后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弯下腰亲手把她扶了起来。

太后的手很有力,攥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提,不容分地把她拽了起来。

“起来起来,不跪不跪。”

李太后的声音干脆利,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李太后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团寿纹袍子,衣料厚重挺括,袖口和下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朵花蕊里都嵌着细密的金线。

她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但精神极好,腰板挺得笔直,扶人的手很稳,很有力,一点都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她握着王贵妃的手,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这个当年从慈宁宫里出来的宫女,这个跪在她面前替她捶腿、替她端茶送水的姑娘,如今也已经快三十岁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汪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藏着不尽的韧性。

这些年后宫的明枪暗箭,她挺过来了;郑贵妃的专房之宠,她挺过来了;儿子的储位悬了那么多年,满朝文武争了那么多年,她也挺过来了。

她没有过一句怨言,没有求过一个人,就如嘉靖最开始所,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这座永宁宫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李太后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如年轻时柔软了,指节微微发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捏着针线一针一针磨出来的。

那是一双干活的手,一双操持家务的手,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妃,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勤快媳妇。

太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这些年委屈你了。”

李太后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木板上,“你给本宫添了个好孙儿,给大明生了个好太子。”

这句话一出口,王贵妃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跪下去要行礼,被李太后牢牢拽住,不许她跪。

她就势半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太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太后的袖口,她顾不上擦,也擦不过来。

她想点什么,想“臣妾不敢委屈”,想“这是臣妾的本分”,想“谢太后娘娘厚爱”,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酸又胀,什么话都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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